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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平民记忆之实习 回复: 1 浏览: 4618
^_^!
表情: 作者:jhyf 时间 2007-10-12 23:06:21 序号:807
 
  平民记忆之实习 (暨1975年夏)

锋 凡

一九七五年五月下旬,我厂技校开始布置我们到本厂及公司下属的一些单位去实习,为期四个多月。

忆述(一)

五月二十五日 晴 日

上午到校做操,之后全班同学到二楼教室集中,由刘老师进行作业讲评。
十时结束,我回家的途中,在定海路遇到沈老师,他托我帮他配一把钥匙,并顺便告诉我将与另两个同学一起到外厂去实习。
在家午饭后,到隆昌路去配了钥匙。中午十二时到校,先在二楼参加了一个小范围的会议。沈要求在座的积极做好下厂实习的思想准备,并且做好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的思想准备。然后沈布置了今天下午及明天上午举办实习学习班的任务:
学习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谈体会和认识,为搞好此次实习而表决心。沈还要求大家在明天上午的学习班上踊跃发言。
下午一时多,全班同学集中办学习班,先由沈作了实习的思想动员,然后分组学习《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之后大家漫谈了一下,二时半结束。回家,画图。
晚上抽空把二十一日团员会议的内容作个概要的回忆记录:

陆宣布开会,他说:今天我们开个帮助林的会议,林的错误不是敌我矛盾,所以大家一定要以同志般的温暖来满腔热情地帮助他。下面请他谈谈认识。
林说:这次没办请假手续就不去写生是不对的。
林说了这一句就没话了。
沈(老师)说:在上次写生之前曾办过学习班,目的就是让大家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林当时有什么困难完全可以事先与学校的领导商量解决,而他擅自不去肯定是不对的,他刚才的发言未免太简单了吧?
陆说:林刚才的发言不深刻,希望在座的同学帮助他分析分析犯错误的根源。
一片沉默,教室里显得十分安静,大家都呆坐在那里,顾伏在桌子上正用手指在桌面上“练字”。
“我来说两句。”邱打破沉默,发言了,使人精神为之一振。
邱说:林作为一个共青团员,这次擅自不去写生是错误的行为。但林并不是我班表现很差的同学,因此我们开这个会首先要端正态度。林这次不去写生的原因,有家庭困难,但主要还是老师造成的。沈曾说过,画不好的人就不要去了,免得浪费国家的钱。林开始还是准备去的,后来听了沈的说法,为了不浪费国家的钱,就决定不去了。另外听说上面到现在还没有把四月份的15元津贴发给林,说要看他的认错态度,我认为这种做法是不对的。
沈立即否认说过“画不好的人不要去”,他说:我每个阶段的工作都记在这本本子上,做什么,说什么都有。
邱步步紧逼地说:你们不是讨论过不让谢去吗?
沈对此滔滔不绝地解释开了:谢到公园里去泡茶室,不画画,等于去玩,结果俞连车费等都不让他报销。后来我到谢家去对他进行了帮助教育,再后来班委确实讨论过是否让谢参加到外地写生的问题,讨论结果认为还是让他去,再给他机会看他的表现。
俞发言,对沈的说法予以证实,并补充了当时的一些情况。
沈要林谈谈这次不去写生到底是什么原因。
林说:这次违纪,主要就是沈说的那句话。我只错了一点,即没有办请假手续。
又沉默了一会,丁按捺不住,开始发言,他说:不要把这次会议的话题岔得太远了,林不办手续就不去写生的错误就够他检查的了,类似什么沈说过什么话等等都与这次会议不搭界的,更不用说什么15元津贴的事了。
丁的侃侃而谈把邱气得作深呼吸状。
王接着发言:刚才小丁也谈过了,其实假定沈说过那句话,(丁插话:没有必要承认的么。)又不是对你林一个人说的,更何况别人都去了,为什么唯独你一个人不去,还是个团员呢。
陆说:刚才小丁说过了,我们把会开得集中一点。林再谈谈吧,大家也发发言。林不是阶级敌人,我们不能把他一棍子打死,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本人发言:现在时间不早了,林与沈在其他方面的矛盾这里且不要谈,林不去写生也不办手续到底是否与沈说的话有关也先不要说,只是希望林对擅自不去写生这一点作出认识吧。如果要把问题往深处去扯,且争论不休,那么这个会要开到明天早上了。
戴终于发言,他讲了林与他谈的思想情况等,要林认识自己的错误。
陆再次敦促林谈谈认识。
林说:不说了,一说又要触及其他问题。
陆说:不涉及不行吗?
林说:不行。
无可奈何,陆只得宣布散会。
沈叫团干部、班干部留下来继续开会,其余人退场。
林与邱出了门后,头也不回,径直朝前走去。
本人评论:沈与邱、林等的矛盾日久积深,这次“林事件”只是矛盾的一个爆发点。在处理“林事件”的方法上,沈想要跳出他与林等矛盾的泥潭,干净利落地、就事论事地来打击一下林,以便稳操胜券。而林的策略是,要使自己摆脱被动局面,就必须把沈拖在泥潭里不放,采取阿Q 与小D 打架的手法,你抓我辫子,我也抓你辫子,把单一事项与林、沈之间的关系总和加在一起运算,直到弄成一笔糊涂帐为止。
除非沈与林从根本上解决他们之间的矛盾,否则的话,我看不出“林事件”会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75.5.25晚

五月二十六日 晴 1

上午到校做操,然后到二楼集中参加实习学习班。先是大家自由发言,谈谈学习《讲话》的体会以及下厂实习后的打算。戴、陆、丁、田、顾、俞、高、应、邱、王、王、于、杨、金及本人等二十多人发了言,会风较好。
之后由沈宣布分厂实习的名单:

三厂----应(组长)、方
四厂----我(组长)、邱、陈
五厂----顾(组长)、刘、华
九厂----肖(组长)、王、两女同学
十厂----陆(组长)、林、黄、章、两女同学
十二厂(本厂)----俞(组长)、杨、崔、胡、陈、谢、三女同学
十五厂(嘉定)----戴(组长)、王、王、于、马、张
漂染厂(川沙)----丁(组长)、高、金、顾

三厂由周老师兼管;四厂由汪老师兼管;五、十厂由姚老师兼管;九厂由刘老师兼管;十二厂、十五厂由刘校长兼管;川漂由沈老师兼管。

接着沈讲了一些要求,并且通知了到一些厂实习的同学在28日这天集合的地点。
刘老师讲话,关于政治思想及纪律方面的教育;关于实习所需的用具及业务上的问题等。
徐师傅讲话,他说,厂党委对于我们这次到铜陵写生的表现很满意,并且改变了过去对我们的一些看法,他希望我们这次下厂实习要做得更好。
沈宣布学习班结束,各厂组长留下来开会。
我和邱、陈一起去找汪老师,听他讲了一些四厂的有关情况(汪就是从四厂调到我厂来当技校老师的)。我们还商定了实习报到的二十八日上午八时在曹家渡13路终点站处集合。
我随后回到二楼去参加组长会议,主要谈了还有哪些同学在这次实习上还存在思想问题需要去做工作等。
据悉,肖检查出患了肝炎,即将住院,实习去不了了。
上午十时半回到家。
下午写了一封信给高。
(注:中学毕业,因我是长子,被分配到外地插队落户。因此,学校包送我到上海拖拉机厂去学习拖拉机的驾驶和维修(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在学习过程中我认识了多位来自其他学校的也将去插队落户的同学,其中与XX 中学的高同学关系最为密切。后来高“开后门”分配到南汇东海农场下属的XX 厂工作;我也“托关系”进入XX 厂读技校,虽然我俩相识、相处仅一个月,但因为气味相投,还是建立了通信联系。)

XX友 :
你好。
好久没给你写信了,主要原因在于我的思想懒散,望友谅解。
我们自去年十月至今先后连续到青浦、松江、安徽铜陵等地去写生,再过两天又将分散到各个厂去实习。通过一年来的学习,我的业务水平有了显著的进步,但距高标准来看还差得很远,有待于更加努力的去提高。
目前正在开展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的运动,让我们在不同的工作、学习岗位上加强学习,不断提高政治觉悟,携起手来,共同进步。
我现在的生活环境与你相比要安逸得多,正是这种安逸往往会使人消磨掉奋斗的动力和意志而渐渐沉沦,所以我要经常地提醒自己,也希望友能给我以激励。
你若回浦西,望能来我处聊聊,再叙友情。
此祝
进步

XX 五月二十六日

五月二十七日 晴 2

今天是实习前的放假日,上午拟写了一首小诗:

春日于金山冲扫墓有感

上个月在铜陵写生时曾参加过一次清明扫墓活动,今补作有感于下。

抗日烈士长眠处,如今年年杜鹃红。
血流江河耀日月,洗净山川化彩虹。
青春壮志冲云霄,满怀豪情向苍穹。
喜看春色满人间,不教家园再西风。

下午继续修改入党申请报告。画图。
晚上看杂志《学习与批判》等。

五月二十八日 多云转阴有雨 3

早上6时48分在军工路终点站乘上25路电车,到许昌路同站换乘27路电车,7时零3分乘上27路,到提篮桥转乘13路电车,7时14分在终点站乘上13路,7时48分到达另一头的终点站----曹家渡。
等到8时多,陈来。继续等邱,等了一刻多钟仍不见邱来,就与陈找到厂里去。四厂在余姚路上,我俩于8时35分到达该厂。在门房间见汪老师和邱早已等在那里,汪随即领我们前往美工设计的地方去。
在厂门口的右边,面临余姚路,有一排二层楼房。从光线暗淡的木楼梯上到二楼,往走廊的左拐,其中有一间房间就是美工室。进房间坐定后,汪给双方做了介绍,现在在室内工作的只有两人:一青年设计员姓陈,67届的;一描图员姓罗,女,三十多岁。还有两个师傅到外地写生去了,要十号左右才能回来。
过了一会儿,刘老师也来了。各厂的美工设计都是属于技术组管辖,该厂的技术组办公室就在我们左边的隔壁房间。我们两个办公室的中间墙壁上挖了一个洞,放着一部电话机,两边的人员都可使用。
这里的技术组负责人姓张,四十多岁,汪、刘和张师傅先到隔壁房间里去谈了一些情况。之后,他们过来召集我们谈话,由张师傅向我们介绍了一些厂里的情况:
全厂有七八百人,百分之九十是生产印花产品,以内销为主,外销也有。外销的图案设计多是来样,主要出口到民主德国。说了作息时间:每天上午8时上班;下午4时半下班,厂休日也是星期六。行政部门的午饭时间是中午11时至半,每逢星期一、三晚上5时至6时半举行组内的政治学习。最后他对我们来厂实习表示热烈欢迎,并愿共同学习,互相帮助。
美工室的小陈带我们到厂里去看一看。与我们技校所在的厂相比,这里只能算是弄堂小厂,不但没有宽敞的道路,而且建筑、设施都很简陋。在该厂的食堂里买了饭菜票,又回到楼上玩了一会。
中午11时去吃了午饭,饭后没有什么事,我等三人就离开厂回家了。今天是报到的第一天,没打算做事。
从余姚路走到了曹家渡,我以前从没来过这里。曹家渡的中心地带,除了万航渡路与长宁路、长寿路十字交叉外,在“沪西电影院”的边上还有一条无名的支路,因而这里也可称之为“五角场”。所不同的是,我们杨浦区的五角场当中是一个当年国民党军队留下的大碉堡,杂草丛生;而这里的中心是一个围成一圈的建筑,环街都开着店铺,其中就有一家新华书店。三人到书店去看了看,而后乘车回家。
我到家已下午2时多,画图。晚上临摹画作。

五月二十九日 晴 4

早上六时起床,六时半离家,乘车,七时三刻到厂。陈来,邱没来。
小陈对我们说今天就要开始搞设计,张师傅过来给我们看了几种花样图案,并要我们把“508”;“521”;“861”各设计一种。前两种是浴巾,后一种是面巾,都是对“民德”出口的,主要是根据老规格把花样、色彩换一换。设计的尺寸分别是:

508/ 长110CM × 宽32CM 521/ 长110CM × 宽50CM 861/ 长60CM × 宽20CM

我与陈开始设计的构思。下午接到邱的来电,说有事请假不来了。
下午四时半下班,和陈离厂,乘车回到家已晚上六时。
我家在平凉路军工路处,从市区的最东头到市区的西头曹家渡,乘的车子要驶过杨浦、虹口、闸北、普陀四个区。最后到达余姚路上的实习厂,又属于静安区,想想真有意思。
晚上临摹画作。

五月三十日 晴间阵雨 5

到厂设计图稿。
下班后乘车回家。晚饭后到自己学校的厂里去洗澡,回来后临摹画作。
晚八时左右下了一场大雨,并伴有冰雹。

五月三十一日 晴 6

今天厂休,上午看杂志《学习与批判》等。
下午记录了若干首歌词等。(注:我在弄堂里有时与几个年龄相仿的邻居聚在一起,唱唱歌玩玩。以下记录的是前一段时间所唱的部分曲目。)

秋水伊人
1.望穿秋水,不见伊人的倩影,漏尽更残,孤雁两三声。以往的欢乐,只换得眼前的凄惨,梦魂无所寄,空有泪涟涟。几时你能回来哟,伊人哟,几时你才穿过那边的丛林。这篱边的雏菊;那空阶的落叶,依旧是当年的情形。只有你的女儿啊,长的天真活泼;只有你留下的女儿哟,才能安慰我这破碎的心。
(以下略)

《护士日记》插曲
1.晚霞已照在夕山,月亮已升在东方,是谁穿着那白色的衣裳,站立在窗前,轻轻放下窗帘,遮没了投进的月光。
(以下略)

新春圆舞曲
1.祖国穿上了节日的盛装,鲜艳的花朵在夜空开放,幸福的人们齐欢笑,一起欢度美好的时光。
(以下略)

山楂树
1.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厂已发出闪光。列车在飞快地奔驰,车窗的灯火辉煌。山楂树下两青年,在把我盼望。
(以下略)

红莓花儿开
(歌词略)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歌词略)

深深的海洋
(歌词略)

傍晚五时左右,有沈老师来我家,问了我这里的情况。据沈说,十厂安排六个人太多了,尚待解决,其他厂基本上都已安定下来。谈到买公交月票的事,下面的同学对自己要贴三块钱都有些意见。另外我得知肖已经住进纺二医院。

六月一日 晴 日

上午到厂设计图稿。
中午十一时多和邱、陈到九厂去看了看。九厂在东面的胶州路上,离我们这里不远,原来安排在那里的肖已住院,位置空了出来,由陆和章从十厂调过来填补了进去。
回厂后,见徐师傅和沈老师已在我们那里。他们是来联系将十厂的黄转移到我们这里来,其实我们这里也已经够挤的了。十厂的林则转移到了六厂,这样下来,十厂只剩下两个女同学,而该厂也只肯收两个人。之后,沈谈了买月票的事,决定六块钱只要我们贴一块。
下午继续设计图稿,其间抽空写了一封信给肖,慰问了他一下,并要他告知住在医院的病房号码等。
下班后,四时三刻到食堂去买了两个馒头吃。离厂,余姚路西去到头与康定路的接头处叫“忻康里”,这里有23路电车的终点站。五时乘车,到了另一头的终点站----老西门,转乘11路到小东门,再从方浜路走到光启路应家。应不在家,令人大失所望。无功而返,回到家,七时多。

六月二日 晴 1

上午到厂后不久有汪老师来,给我们讲了有关设计的问题,要我们不要心急,但时间要
抓紧。黄今起到我们这里来实习。
下午天气大热,令人无精打采。下班后,四时半多与邱到食堂去吃了点心。
五时多参加技术组的学习会。先读了报纸上关于江南造船厂的一篇报道,然后讨论这篇报道的主题内容:工人是工厂的主人;正确处理领导、技术人员与工人的关系等。六时半学习会准时结束,我等四人结伴离厂回家。
六时五十分乘上车,我到家七时五十分。吃晚饭,看报等,现已晚上八时三刻。

六月三日 阴有雨 2

上午八时到厂,有汪老师在,他讲评了一下我们的设计图稿等。
四时半下班后,我邀邱等外出写生,他们都不愿去,我只好一个人去。在曹家渡的长宁路上有54路汽车的终点站,乘上三站路就到了中山公园。回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几乎天天到这里来,头戴草帽写生月季花。
在公园的门口买了一张公园月票,0.50元。入园后取景,画了一幅水粉风景画。雨后的景色格外的清新,令人赏心悦目。至六时半多乘车回家。
晚上写了一首小诗:

有感

去年在中山公园写生花卉两个月,午饭时曾与应、邱等在对面的“花园邨”饭店饮酒吟诗。当时班中正波澜起伏,骜气难平。今又六月,热风拂面,景色依旧,然见“花园邨”饭店正拆除重建。抚今追昔,感慨良多。

重游中山园,
绿树蓝天,
难忘曾饮“花园”店。
如今故地楼不见,
废墟一片。

欣闻月季香,
又过一年,
潇洒难阻风云变。
碟底冷嘲“海量”者,(注)
咏诗非前。

注:去年在“花园邨”饮酒作诗时,邱有“酒有海量我姓邱”之句。

六月四日 阴雨 3

到厂设计图稿。
四时半下班后,陈、黄借口有事先回家了,我与邱留下来参加技术组的学习。学习了马克思、列宁论无产阶级专政的语录,谈体会和认识。晚六时半结束,和邱一起离厂乘车回家。
途中和邱谈到我班目前形势的话题。
邱总是不忘他在“反程”运动上的功劳,他叹曰:美工班里妒嫉的人太多了。他说,在一件事上,如果认为是对的,那么他就会坚持这样认为。直至被后来的历史证明是错误的,他才会认错,这是他给自己立的信条。
我认为,班级内部矛盾重重,争权夺利,不可收拾。美工班如这样办下去的话,非要闹个天翻地覆不可。我班的同学具备着我们这一届技校学生所有的基本特征,我班同学身上的特征是我们这一代人普遍性格的集中和典型。我班正所谓有志向的人多;有才能的人多;有虚荣心的人多;有妒嫉心的人多;见过小世面的人多;有点小聪明的人多;自由散漫的人多;有资产阶级法权观念的人多,正因为由这些人组成了我们的美工班,所以各种不同思想、不同习性的人,构筑了不同的派别,进行着诡异的周旋,使得美工班动荡不定。
此外,我们美工班还受着思想上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影响及社会上习惯势力的包围。美工班终将消亡,我们也终将“走出彼得堡”。但倘若以后踏上社会后又进入另一个“彼得堡”,那么我们还将继续战斗。
(注:《走出彼得堡》是作家胡万春写的一篇文章的标题,究其含义,可参阅一九七五年第五期《学习与批判》杂志)
回到家晚八时许,饭后到自己的厂里去洗澡。
周老师曾为邱治印一方,曰:“左新”。据邱自我介绍说,在中学时曾有一老师因为他能干而称之为自己的“右手”,邱自谦地改称为“左手”,并以此为笔名写过一些文章。进技校后,邱又成了周、刘的得力“左手”。另据王说,邱又把“左手”改称为“左新(心)”。
周在给邱刻的印章一侧还刻有边歀:

壮气横秋,未满三朝已食牛。此苏子瞻之句刊之邱左印侧,以助反潮流之剑气。

此印什么时候刻的不详。

六月五日 阴道多云 4

到厂设计图稿。这两天汪老师都在我们这里逗留。
设计图稿的间隙,从存放美术资料的书橱里找一本书来看,以此可以调节一下自己的精神状态,消除疲劳。摘录。

康斯太勃尔语录

最危险的莫过于自作聪明的骗子,绘画中的做作便是这样的东西。

世界是广阔的:在世界上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日子;甚至也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钟点;自开天辟地以来就不曾有过两片完全一样的树叶。那些纯粹的和真正的艺术作品,就跟自然的创造物一样,是相互不同的。

……

四时半下班后,和陈乘车到静安寺的静安公园去写生,画了一幅水粉风景。
色彩的空间感;色彩的冷热运用;色彩的纯浊(灰)的应用都是需要深入思考的问题。
晚七时乘27路调25路回家,到家七时三刻。晚饭后修改画作,日光灯下的色彩与白天的感觉不同。

六月六日 阴有雨转多云 5

到厂设计图稿。中午我等四人外出到曹家渡去买了设计图稿用的水粉颜料。
其间看书《辽奥纳多.达.芬奇论绘画》,摘录。

当你横过田野,请发挥你对各种事物的观察力吧。先看这一件,再看那一件,去粗存精,搜集各种材料。

作画时单凭实践和肉眼的判断而不运用理性的那些画家,就像一面镜子,只会抄袭摆在面前的东西,然而对他们却一无所知。

……

今天接到沈的来电,通知我们八号(星期天)返校。
实习九天来,我们这里的人都能准时上班(大抵是提前五分钟就到了);准时吃饭(跟师傅们一起去吃);准时下班(只迟不早);参加学习(除陈、黄请假一次)。但设计进展很慢,至今才刚开始画正稿(第一张),大家都显得有些疲沓。
邱比较自觉;陈一般;黄则有散漫的迹象。我自己要保持正确的行为,克服设计上的不足。
这些天来时间很紧,从早上五时起来,有时回到家已晚上八时,连洗澡和寄信的时间都排不过来。

六月七日 晴 6

今天厂休,上午看杂志《朝霞》等。
下午到黄浦区图书馆去,看书《隋炀帝》,摘录。

《隋炀帝》 韩国馨著

隋炀帝名叫杨广,一名杨英,小名阿 ,其父是隋文帝。

隋文帝依靠关陇集团支持,建立了隋朝。杨广所信用的人主要也是属于关陇集团。在争夺太子位的斗争中,杨广之所以能战胜其兄杨勇,关键在于其执行了关中本位政策。

……

我以前看到范文澜的《中国通史》上曾说过两个相似的历史现象:
秦始皇统一中国建立秦朝,只有短短14年,之后是一个强大的汉朝,历时426年;
隋文帝统一中国建立隋朝,只有短短37年,之后是一个繁荣的唐朝,历时289年。

六时许离开,乘车回到家晚八时。
饭后看高(东海农场)给我的回信。(注:此信没找到,内容付阙。)

六月八日 晴 日

从六号起,每天早上五时起床,外出活动身体,然后回家练写毛笔字,吃早饭,上班去。
上午八时返校,在二楼教室集中,听沈上政治经济学课。
同学们坐在下面纷纷举行着热烈的“会晤”,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大家已有两个多星期没有见过面了。我和应坐在一起,我说了前几天到他家不遇的事。应说他与方在一起实习还算混得过去,只是不太投机。
十时半上课结束,我和马等到厂里劳动过的龙头间去玩了一会。之后与应一起吃中饭,饭后谈了画图中的一些问题。
下午一时,继续在二楼集中,有沈、周、刘、姚老师来,先听取了各厂小组长简单地汇报了有关情况。接着周老师讲话,要我们多观察事物,多注意设计工作中的规律性和特殊性等,争取拿出好作品来参加公司的广交会选样。之后刘老师讲话,他要求大家如实地反映各厂的实际情况,又指责刘校长是怎样谎报十五厂的情况的,等等。
(据说刘老师在文革中曾是我们公司一个“造反队”的司令,还是个什么几大金刚之一,后来刘就萎了,曾被下放到厂里扫地等等。)
班会结束后,团员留下来过组织生活。读了报纸等,最后沈说要团干部和各厂小组长留下来继续开会,但又允许有人可以不参加。于是我与应、顾等都走了,只剩下戴、陆、丁等几个人。
晚上给在安徽插队落户的邻居顾写了一封信:

XX :
你好!
来信早已收到,一直拖到现在才给你回信,望原谅。
在四月十一日至四月二十八日,我们曾到安徽铜陵凤凰山区去写生花卉和风景,在那里度过了一段令人难忘的日子。我至今还怀念那里的青山绿水、乡村春色,那逶迤的群山;那盛开的映山红;那百鸟啾啁;那袅袅炊烟;那清新的空气;那芬芳的泥土;那明镜般的水田;那如茵的红花草……,无不充满着动人的诗情画意。
回来时路过铜陵市,到江边去看大江东去;经停无锡,观太湖碧波荡漾,所见祖国的大好河山,使我倍感自豪。
回来后,自五月底起,我们又分散到各厂去实习,主要是进行产品图案设计的训练,将为期四个多月。你看,时间过得多么快啊,转眼到了年底,我们就要分配工作了。
通过一段时间以来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老实说,使我在思想上触动很大,教育很深,意义非凡。我想了很多,我想到在我们的生活里旧世界的习惯势力是怎样包围着我们;资产阶级法权观念是怎样在我们身上起着作用;知识分子的小资产阶级情调是怎样在我们身上顽强地表现出来;上层建筑和各个文化领域的阶级斗争是多么的尖锐复杂。我认识到我们必须不断的铲除滋生资产阶级的土壤;我们必须一点点地实行两个“决裂”,我们必须在上层建筑和各个文化领域对资产阶级实行全面的专政。我还认识到,修正主义的教育路线危害性极大,我们必须把学校办成对资产阶级实行专政的工具。我们必须在刻苦学习业务的同时,努力改造世界观。政治上的颓废必然导致艺术上的颓废,我们决不能把学到的知识作为私有财产,作为商品来待价而沽,我们要把自己培养成又红又专的革命事业接班人。
怎样处理好政治与业务的关系,确实是个重大的方向问题。有些人国家培养了他,到头来,他却反而向国家争名夺利,讨价还价;有些人学了一点本事,不是去为革命多作贡献,而只是想着个人如何成名成家,一鸣惊人。这种情况发展下去,他们就会变成骑在劳动人民头上的“精神贵族”。这足以引起我们十分警惕,不要步其后尘。
这次在铜陵山区写生时,我们曾参加了一次扫墓活动。这位新四军的副团长,年仅26岁,就在伟大的抗日战争中牺牲了。我们革命的后来人怎能不以他为榜样,为祖国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你在来信中赠我一首诗词,我在此也回答你一首小诗。水平有限,聊表心意。
(诗见前文,此处从略。)
让我们怀着“尔曹岂让江山付东流”的信念,为巩固无产阶级专政而奋斗吧。
此祝
愉快。

XX 七五年六月八日晚

六月九日 晴 1

到厂设计图稿。
下班后五时参加技术组的学习,至六时半结束。乘车回到家晚八时多,饭后看报等。

六月十日 晴 2

到厂设计图稿。
下班后离厂,到曹家渡的长宁路44路汽车终点站乘车,底到底,到龙华五点半。
应在车站接我,他带我来到他们住的寝室,方也在。他们住的房子就像是乡下人住的那样,一人一张床,其他的都空空如也。他们每天早上七时至下午三时上班,下班后就去画风景,晚上则在房间里画石膏像等。虽然物质条件较差,但精神生活很充实,我真的很羡慕他们。他们的业余时间也利用得很充足,而我们的业余时间却大都花费在了上下班的路途中。
与应聊到七时,我告辞,应又送我到车站。一路上讨论了我乘什么车子回去的问题,结果是我乘41路到肇嘉浜路调43路到南码头调65路到十六铺调25路,到家已晚上八点三刻。晚饭,看报等。

六月十一日 晴 3

到厂设计图稿。
今天美工室的另外两个师傅来上班,我们将房间里的桌子作了一下合理的移动,稍微扩大了一些地盘,但仍显得拥挤。
下班后,我与陈去乘54路,底到底,到北新泾的郊外去写生风景,画了铅笔画。
晚上八时半,我乘车直接到达自己学校的厂里洗澡。九时十分回到家,晚饭,看报等。

六月十二日 晴 4

到厂设计图稿。其间有邱和黄到车间去帮助美工室的师傅试样。
下午四时,有陆来我们这里玩。四时半下班后,我与陈、黄随陆一起到他家里去玩(邱说有事不去)。
到曹家渡的万航渡路45路汽车终点站乘车,在肇嘉浜路调43路到中山南路陆家。玩了一会,六时半我等离开。我与陈乘65路调17路到黄浦区图书馆看书,摘录。

《怎样使用油画颜料》 温涅克著

为了使油画的颜色明快,一般都用白粉加入其中。

不透明的颜料有:铅白、锌白、赭土、绿的和红的土质颜料,镉红、络黄,等。
透明的颜料有:玫瑰红、群青、翠绿、生赭等。

如果把新的颜料涂在未充分干透的前一层颜料上,那么油画就会变得晦暗而无光泽。

……

至八时出来,乘车到家已晚九时多。晚饭后看报等。

六月十三日 晴 5

上午到厂后不久,我和邱到车间里去帮助试样。手工印花,印花的网丝框搬上搬下较吃力。
午饭后,陈和黄说要到厂里去拿津贴,十二时多就请假走了。邱打电话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沈,沈要他们不要去,但陈、黄早已走掉了。
下午和邱继续去帮助试样,到四时结束。上来后,看到桌面上有粉笔字留言,是黄打来的电话,要邱到学校里去,有事。于是邱也走了。
四时半下班后我离厂,乘车到纺二医院去看望住院的肖。肖住在五病房539床,因为肖得的是肝炎,我们只能到楼下一个院子里隔着铁丝网说话,弄得像探监一样。从五时半许谈到六时十分结束。
回到家饭后,到自己厂里去洗澡。又回到家八时,看报等。
昨天,黄将厂里资料柜里的一本画册(江寒汀的国画)带回家去,说是借去看看。他与室内的小陈说了一下,小陈生性比较懦弱,没有表示什么,但我总觉得黄的做法不妥。

六月十四日 晴 6

今天厂休,上午在家画素描静物。
九时多有陈来,送来我的津贴。之后和陈一起离家,乘车到纺二医院去欲看肖。上午病房不开放,与陈到宁国路新华书店去看了看,之后分手,我回家继续画图。
下午画图,五时半再到住院的肖那里去,一方面把他的津贴送去;一方面再陪他说说话,他一个人关在里面很是寂寞。
六时半多回到家,家中来客,陪着聊聊。

六月十五日 晴 日

到厂设计图稿。下班后我独自到中山公园去画了铅笔风景画。
回到家已晚上七时半,饭后与父亲一起到胜利电影院去看记录片《中国京剧团访问阿尔及利亚》等。

六月十六日 多云到阴 1

按昨天的通知要求,今天一早七时就赶到厂里,在食堂里参加大会。传达了中共中央1975/13号文件,主要讲了抓整顿,抓钢铁生产的问题。接着传达了上海江南造船厂党委副书记的讲话,抓路线,做主人,促大干等。上午八时结束,上班,设计图稿。
今天邱生病没来。
下午有留在十二厂实习的同学连同带队的共计十人,来我们这里走访,把本来就相当拥挤的美工室坐了个水泄不通。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又胡乱地翻了一通画报及资料等。据说他们这个星期专门用来到各个实习厂去走一遭,看看情况,就像是孔老二周游列国一样。到下午三时多,他们才统统走掉。
下班后,五时参加技术组的学习,主要讨论了早上所听报告的内容,六时半结束。
回到家晚上七时三刻,饭后即睡觉,身体不适。

六月十七日 多云---阴有雨 2

上午九时起床,因患感冒不能上班,去打电话请了假。
下午继续睡觉,傍晚五时到自己厂里去洗了澡。
晚上八时又睡觉。不用吃药,睡觉就能把病睡好。

六月十八日 多云 3

上午到厂设计图稿。
下午一时在五星剧场开会。本来我们这里的四个同学都不去参加,后来多了一张票子,邱等就推派我去参加。
这个会是我们公司召开的行业大会,公司有关领导讲了关于这次春交会的情况(有关纺织的部分);国外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情况;广交会的交易情况;我们行业的产品销路及存在的缺点等情况。
讲了关于这次在长春举办的内销针棉织品展销会的情况(XX类)。
讲了关于我公司上半年的生产情况,要求做到“时间过半,任务过半”,要求提高质量,降低成本,并对下属各厂的一系列具体问题作了指示。
四时二十五分散会,到黄浦区图书馆去看书,摘录。

《怎样画水粉画》 袁运甫著

上色
1.先画主要的起决定作用的部分,便于比较,突出前景并加强色彩和明暗的对比。一种是从主体或者画面最吸引你的部分开始;一种是……。

……

回到家七时许,饭后看杂志《朝霞》。

六月十九日 阴有雨 4

到厂设计图稿。
下午三时,到食堂去参加厂里的大会。由各车间班组的代表谈了学理论,学“江南”,做主人,促大干的体会和认识,以及集体和个人的先进事迹。四时会议结束,这个厂开大会有个很好的特点,就是开会准时,会场安静,会风好反映出这个厂的工人素质高。我们厂与之相比,差得很远。
下班后回家,晚饭。后觉得人很乏力和疲劳,七时半就上床睡觉了。

六月二十日 晴 5

今天返校,上午八时在二楼教室分组学习政治经济学。休息了一会儿后,再集中,由沈上政治经济学课,至十时半结束。
接下来团员过组织生活,先是批判了林彪鼓吹的“官、禄、德”谬论,抵制社会上的阶级敌人对青少年的腐蚀。然后读了高和金给团组织的思想汇报。高在汇报中谈到通过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思想觉悟有所提高,认识到自己在以前只顾埋头钻研业务是危险的,决心在以后走又红又专的道路。不能把作品当成是商品,更不能把自己本身当作商品,通过学习还加强了自己对入团的正确认识等等。写得很好,这和高与丁在一起实习是分不开的,我甚至怀疑这个文本就是丁帮他写的。我弄不明白高与丁的关系何以发展得如此神速。
十一时一刻散会,吃过午饭后,其他同学都陆续离厂,下午到公司去参观展览会,我等则被通知留下来参加座谈会。
中午十二时半,戴、陆、丁、王、高、马(女)及我七人在瞿老师的办公室集合,由公司来的四位同志召集我们开会。他们说来的目的是为了调查一年来公司里的一些技校以及“七二一”大学等的办学情况如何,总结经验,克服不足,以利于更好的把上述学校办好。接着他们要我们谈谈看法。
我们几个说是想说的,但不知从何说起,所以一时都没有声响。
过了一会儿,才从开门办学说起,高和陆先说了一些。我想这个话题并不是在座各位心里想要说的主要话题,果然,由丁开头炮,发言被纳入正题。丁、陆发言居多,我与王发言居中;高、马则少有发言,以上人等的观点基本一致,所谈到的内容有如下方面:

老师的自身思想改造问题;老师之间的矛盾对班级工作及同学思想带来的影响;老师的不良言行对同学思想的影响;业务老师要不要兼管同学的政治思想,怎样管;老师对待同学思想革命化的态度;我班同学如何正确处理政治与业务的关系等等。

以上发言中的有些问题明显把矛头指向业务老师。
戴做了两次长篇发言,角度有所不同,主要讲了两大问题:
1.批评校领导不抓老师的思想改造;
2.批评校领导不抓同学的思想教育。
关于我班“反程”的事,在上述发言中有间接地涉及到,但公司来的人不明就里,大家也就没有明说。
下午二时许,公司来的人有意结束座谈会,于是发言嘎然而止。
在这次座谈会前,沈又临时通知邱参加,但邱推托身体不好而没有参加。假使邱真的参加了,那么今天这个会还不知开成个什么样子了。
散会后,陆、王、高随丁一起到丁家去玩。我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又有一个弄不明白:王原来是邱的亲密战友,怎么现在又成了丁的同党了呢?
晚上把修改好的《入党申请报告》誊抄完毕。

六月二十一日 多云--阴有雨 6

今天厂休。上午看杂志《朝霞》,下午画图。

六月二十二日 多云—阴有雨 日

到厂设计图稿。
上午,设计的间隙,邱与我有一番交谈。

话题是从一份报告说起的,邱说,前天他在公司某办公室里看到了一份沈写的报告,内容大意是:林这次擅自不去写生,而且拒不认错,且平时一贯表现落后,抄、看、唱黄色的东西,等等,要求公司有关领导批准扣发林的一个月津贴。尽管这个报告没有被批准,但已被许多同学和老师看到了,邱对此深表愤怒。他说,林的事情已经过了很久,沈竟然还会来这么一手。邱说,我们现在多学些东西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还要老是在别的问题上浪费精力呢?但是现实往往逼迫我不得不去考虑有些问题。
我问邱是否也与沈有什么矛盾,邱不愿意说,只是说了一件事:在朱家角的时候,他被陈打了,他在还手时曾不意打到了王(当时他与王是要好的----邱强调说现在依然这样)。回上海后,沈到陈家去了后,又到王家,硬要王指证邱是存心打他。王后来对邱说我是决不会做这种事的,为此,邱说,他当时真的很感激王。
邱说,沈在纺校读书时就与他认识,双方关系也还可以。沈刚来做班主任时,邱说曾一度看不起他,后来想想也就算了,哪知后来跟他的关系却愈弄愈僵了。
邱说,自从沈来当班主任后,除了参加团员组织生活外,沈几乎不让他参加任何其他的活动,这就是沈对他采取的限制措施。邱说,从朱家角回来后,全班绝大多数同学一度都对他表示冷淡和反感,甚至攻击。连王等人见到他后都不予理睬,邱认为:“这是一些人蛊惑人心的煽动,引起大家不同的共鸣而造成的。”邱说:“在这以后,金、崔等人是为了可怜我才同我恢复了接触,当时还有人跑到徐师傅面前表白自己不是跟我一伙的。”邱说:“我的行动受到了监视,甚至我们几个人的言行都会有人时时地记住,并且互相通报。”
关于小结不交的问题,邱说,其实他当时是写好了,但又把它烧了。他说,从朱家角回来后,思想很多,也很乱,所以就想等以后思想想通了,有了头绪再写小结。
关于“反程”的事,邱只是简要地说,把程赶走的运动都是为了大家,为了反对官僚主义。但他接着又说他当时的思想太激进了。
邱说,他因为跟业务老师在一起,就总是被有些人怀疑是在搞什么勾当,致使他现在不得不和业务老师的关系渐渐疏远。邱说,和戴不知怎么也有了隔阂。邱说,当他和同学打招呼表示亲热时,总是被有些人认为是虚伪、做作。邱说,本来想像着到毕业的时候,我们是多么的快乐啊,可现在看来并不是那回事。
邱还谈到,从朱家角回来后的一次团员会议上,有人就存心挑起矛盾等。邱含蓄地表示出有人要与他争权夺利的意思。我想这“有人”应当指的是丁和陆,我且要他细谈,他哪里肯依,只道是等毕业以后再与我说。
其余谈话内容另记。

下午三时到食堂里去参加全厂大会,内容是传达市革会王少庸的讲话精神,关于打击犯罪分子的事,说在近期要召开一次全市性的公判大会等。会后分组讨论,至四时半多结束。
下班后,我与邱乘车回到自己的厂里,两人在厂医务室各自开了一份查验肝功能的转诊单。因为近一时以来,总觉得浑身乏力,食欲不振,又联想到时有感冒、恶心等症状,便怀疑是否也像肖那样得了肝炎。说给邱听,哪知邱与我的状况和想法一致,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共同决定去检查一下。

六月二十三日 晴 1

到厂设计图稿。邱身体不好,上午来了,后又请假回家。
今天天气很热,下午三时半有应来我们这里玩,他们今天到莘庄去展销产品。四时半下班后,与应一起走到曹家渡,在那里与应分手,与陈、黄乘车回家。
晚上画图。

六月二十四日 晴 2

到厂设计图稿。邱生病请假没来,中午黄也请假走了。
下班后到中山公园去写生,画了水粉风景。

六月二十五日 阴雨转多云 3

到厂设计图稿。邱的病还没好,中午请假回家。接着陈也请假走了。
下班后到中山公园去写生,画了水粉风景。
画深色时要注意画面上几处深色对比,同样,画中白色和亮色也要相互对比,否则将失去层次,导致画面色深而浑浊,或色灰无力,无精神感。

六月二十六日 阴雨 4

早上七时就空腹到了纺二医院,一会儿,邱也来了,我俩分别被取了血样去做化验。然后我回家去吃了早饭,再次赶到医院陪邱看病。邱作了一番就诊,透视、验血等,十时许结束。和邱到附近的新华书店去看了看,分手,邱回家休息,我乘车到厂里去上班,到厂中午十一时。
下午设计图稿。
汪老师这个星期一直没来我们这里,据邱说是因为汪与沈等有矛盾,汪说沈太舒服了,要让他来跑厂。
下班后回家,晚上看杂志《学习与批判》。

六月二十七日 雨 5

到厂设计图稿。邱和黄请假没来。
今天几乎下了一天的瓢泼大雨。
下班后与陈到食堂去吃了饭,然后一起离厂乘车到应家去玩。至晚上八时出来,我回到家已九时多。

六月二十八日 晴到多云 6

今天厂休,上午七时半就离家,乘车到公园里去写生。
先到了天山公园(以前曾叫法华公园),后到桂林公园,画了几幅铅笔风景画。
有两个问题有待思考:速写怎样表现景物的质感;画铅笔画用线条或用块面那个表现手法更好,或者两者是否相结合。
下午二时许到黄浦图书馆,继续看书《怎样画水粉画》,摘录。

第四章 色彩问题
1.关于色彩学的一般常识
黄色明度最强,紫色最弱,这种明度的强弱就造成了色彩的明度对比。

……

看到四时半出来,乘车回家。晚上画图。

六月二十九日 多云到阴 日

到厂设计图稿。邱和黄依然请假没来。
下班,与陈离厂后分手。我到45路终点站约见陆,然后随他一起到他家去。
在谈话前,陆把去年九月写给邱的一首打油诗以及邱回敬他的诗文拿给我看。得到陆的允许,我做了抄录,如下:

陆诗: 敬XX 九月八日

君至新门结兄友,天主南山一枝松。
胜逢舌战胜百回,干瘪枯藤能如何。
目今哥长吟气低,心为何事亏得负。
正月高爽人莫忧,不知吾友为谁愁?
兄莫悲怀看胸襟,思外一片好河山。
睁眸眺首柳长岸,此人笑言正东风。

邱诗文: 五绝 答X

绿叶遮人目,红花香沁怀。
枯枝还未断,此后何时开?!

X :问我为谁愁;误我得负;劝我莫忧;评我吟气低;骂我悲怀看胸襟,切便罢,然我仍不得慰。我恨我自己的软弱;可叹我自己的心胸;我疑我自己的表现,可又信我的深况
……

七四年九月十一日深夜

然后,我与陆有一番谈话,内容大致如下:

陆说:上次返校,刘校长对我说,有人扬言毕业后要打沈,我料他们是不敢打的。
本人:人家要打他干吗?要知道这种说法只是反映出沈现在不大得人心,沈比较刚愎自用。
陆说:沈是有点骄傲的习气,我也常常对他讲的,但他总是不大接受。沈对班级工作不去卖力搞,却常常干些班外的事。但我还是认为沈在工作上的成绩是主要的,身上有缺点也是正常的,要看他在今后的工作中是否能改掉。
本人:你对邱是怎样的看法?
陆说:虚伪,骄傲自满,思想意识很成问题。
本人:你也许是受了什么人的影响吧?
陆说:我和他接触了这么长的时间,难道连这点我都看不出来吗?
本人:美工班从它成立起,就像一条长河,有着许多的漩涡。我们至今身处在哪一个漩涡之中呢,倘若我们能够知道这一点,那就比较聪明了。你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吗?而处在同一个漩涡里的人,说出来的话大致是一个论调。你现在这样反对邱,要知道你过去一度是跟邱跟得最紧的一个。
陆说:怎么好说跟得最紧呢,我过去跟他在一起也是不断说他的,但他总不听,以致我后来终于认清了他。另外,邱还很害怕王,事事都提防着他。
本人:你肯定是受了某种外来的影响才产生了对邱的看法,只是你自己不感觉到罢了。当你跟邱接近的那段时间里,你能说你没有受到过邱的影响而去认识一些事物吗?你这个阶段认为对的,到了下个阶段也许就会认为是错的。
陆说:没有,难道我连这点政治见解也没有?
本人:我很希望你与邱能重新和好,你认为有这种可能吗?
陆说:邱如不改掉他身上的缺点,和好又有什么意思。
本人:你身上没有缺点吗?
陆说:要看什么缺点,邱得缺点已影响到了我们团结的基础,那么我们又怎能团结起来呢。
本人:你对俞怎么看?
陆说:光收收车票报销,别的事情什么都不管,连女同学都说他不好。报销车费时,别人如少了几张,他就从自己的身上拿出来补上,他身上放那么多车票干什么?
本人:(我感觉到陆对俞也没什么好感)好了,我们除了邱以外,还是不谈其他同学的话题。我们班上的干部之间不团结;同学之间又闹派别,这样下去,班级工作是根本做不好的。
陆说:你也不要老是把这派那派挂在嘴上。
本人:其实这并不是我要挂,确实是事实啊。
陆说:现在在搞班级工作的没几人。
本人:那些人呢?你能举一些名字吗?
陆不肯说,后来含糊地说现在各厂实习的小组长基本上都是。
陆还表示对美工班的过去还是不要提了。
本人:不对,我们所走过的道路不要轻易忘记,因为它毕竟是一段真实的历史。你作为班长,还想把班级工作搞好吗?
陆说:班级是弄不好了,如果没有我,或许班级会好些。
本人:错了,你把自己摆在了矛盾一方的首要位置,其实邱并不是这样认为的,邱并不是把你看成是他的主要对手,而是另外一个人。
陆说:是谁?
本人:你说呢?这个人只能从你的口中说出,而我不能告诉你。
陆说:其实也只有邱是这样想的,邱说么说不过他。(由此可见,陆早已明白这个人是谁。)
本人:这次来,正因为我们有许多的话都涉及到这个问题,所以很难把话讲透,讲开。
陆说;这我知道。

晚七时离开陆家,回到家八时多。
回想起刚才的谈话,觉得有必要再写几句。这次谈话的结果使我觉得很失策,因为我不但没有说服陆有所改变,反而弄得双方都感觉不爽。第三者从我们的谈话中不难得出这样的印象,即:我在与邱接触后,观念有了根本的转变,就想站在邱的立场上去游说陆,想要使陆不再受丁的影响;不再受丁的控制,尽快摆脱与丁的关系。但在谈话一开始,我的意图就受到陆的阻击,而我马上就退缩了。以致后面实质性的话题根本无法展开,最后不但没有达到目的,反而使我的企图暴露无遗。陆如果把这层意思去告诉丁,丁岂不是会对我产生看法。由此看来,我以后做事一定要考虑周全后再谨慎行事。
陆现在并不简单。

六月三十日 阴雨 1

到厂设计图稿。邱仍然请假没来。
下午二时许有汪老师来,他说刘老师因为一些矛盾没解决,回嘉定十五厂去了(刘就是从十五厂派到我厂技校来做老师的)。周、姚两老师及他自己要上新班级的课,所以他以后不能再来了,没办法,只好希望我们自己抓紧一些,自觉点。汪还说十二厂的几个同学画得较好,要我们努力。
下班后,我与黄乘车直接到了自己厂里,在医务室取了验肝功能的单子(黄是另外做的检验),我与邱及黄查下来都是正常,也就放心了。

上海市纺织工业局第二医院对厂检验报告单

……
黄胆指数 26 单位
胆红质直接 / 毫克%
间接 / 毫克%
总 / 毫克%
麝浊低于 6
麝絮阴性
谷丙低于 40 单位
……

晚饭后,写小结。实习一个月来----

出席情况:5月29日至6月30日总共33天,除返校2天,厂休5天,应上班26天。
其中:我病假1天半;邱事假1天,病假7天;陈事假1天;黄事假半天,病假3天半。
纪律情况:尚好。能准时上下班,积极参加厂里的学习和会议。(有两次请假没参加)
设计情况:邱画草图若干,正图一幅,效果较好。 评:水平较高
陈画草图若干,正图两幅,比较草率。 评:水平一般
黄画草图若干,正图一幅半,皆太简单,不合要求。 评:水平较差
本人画草图若干,正图两幅,效果一般。 评:水平一般
其他:同学之间能团结互助,与师傅们的关系能友好相处,我们除了吃饭外,整天基本上都坐在办公室里,从不走进走出,东游西荡。
新的一月开始了,我要注意----
抓紧时间,多画些设计图稿,加强业务的学习和研究。以身作则,克服疲沓情绪,继续遵守纪律,对厂里的公物要加倍爱护。

七月一日 阴雨 2

早上六时起床,到学校里去将《入党申请报告》交给了沈,之后一起到食堂去吃了早饭。
沈说他现在在公司参加学习班,还说,刘老师回嘉定了;林到局里去告了状;邱、金曾向局调查组反映过情况,也是关于林的事等。
六时三刻我离校,前往实习厂上班。
到厂设计图稿,邱请假没来,中午黄也请假回去。
下午三时到食堂去参加大会,庆祝党的生日。
中国共产党成立五十四周年了,我们党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领导下,走过了漫长的道路,经历了急风暴雨的洗礼和战斗的考验,领导着中国人民从胜利走向胜利。
我从今以后要以接班人的五项要求严格要求自己,努力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不断提高政治觉悟,争取早日从思想上、组织上加入中国共产党。
在中国的革命史上有多少共产党员和革命者,为着共产主义的崇高理想,为着人民的解放事业,抛头颅、洒热血,他们的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将永远激励着我们把革命的红旗接过来,传下去,把他们开创的革命事业进行到底。
下班回家,晚上画图。

入党申请报告

在伟大领袖毛主席关于理论问题的重要指示发表以后,在全国人民认真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的时候,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向党组织提出了要求入党的申请。
我出身在工人家庭,在旧社会,我家祖祖辈辈都过着穷苦的生活。我父亲六岁那年,我祖父就得了重病,没钱医治,便在贫困中死去。祖父死后,家里的生活更过不下去了,祖母只好把我伯父(十岁)送给亲戚家做养子,去放牛;把我姑母(八岁)送到山里去当童养媳;领着我父亲背井离乡,一路讨饭到了南京。先给人家做帮佣,后来乘难民车“跑反”到了上海来谋生。我母亲也出生在贫苦家庭,十三岁就到纺织厂当童工,受尽了资本家的剥削和压迫。直到解放后,劳动人民才翻身得解放,做了国家的主人。解放初,我父亲得了与我祖父相同的病,党和国家千方百计地为他治疗,使他很快恢复了健康。这使我更加感受到新社会的来之不易,没有党和毛主席,就没有劳动人民幸福的今天,也没有我们一家幸福的今天。我们一定要记着,翻身不忘毛主席,幸福不忘共产党。
我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从小在党的阳光沐浴下成长,从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成长为有一定革命觉悟的共青团员。我祖母及父母常常对我进行新旧社会的对比教育,加上我通过革命理论的学习,使我不断认识到:在旧社会,普天下的劳动人民都有一本血泪账。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中国共产党是为广大人民大众谋利益的政党,是无产阶级的先锋队。它的目的就是要领导人民推翻一切剥削制度,求得翻身得解放,用无产阶级专政来巩固人民的政权。建设社会主义,使我们的人民都过上更加美好的生活,最终实现共产主义。
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和批林批孔运动中,使我的阶级斗争、路线斗争、继续革命的觉悟有了一定的提高。我们的党从成立的那天起就充满着两条路线、两种思想的斗争,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特别是在同刘少奇、林彪两个司令部的斗争上,表现得尤为激烈。这说明我国的无产阶级专政的日益巩固,使得国内外阶级敌人进行着更加凶猛的反抗。刘少奇、林彪一伙正是代表着反动阶级的利益,妄图改变我党的性质,在我国复辟资本主义,让我们劳动人民再吃二遍苦,我们坚决不答应。成千上万的革命先烈用鲜血换来的红色江山,我们决不允许它改变颜色。我们一定要紧跟毛主席的战略部署,彻底批判刘少奇、林彪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我认识到:我作为无产阶级的后代,就是要接好革命的班。党领导我们走上了幸福生活的道路,我就要永远跟着共产党干革命,为巩固无产阶级专政,为全人类的彻底解放而奋斗。
我要求加入中国共产党,并不是为了捞取政治资本,也不是想着“党员到手,革命到头”,而是为了在党组织的教育和帮助下,不断提高自己的政治觉悟,不断改正自己身上的不足之处,更好地为党工作,为革命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
我的阶级斗争、路线斗争、继续革命的觉悟还需要进一步提高,我要更加努力地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提高识别真假马列主义的能力,不断清除头脑中的非无产阶级思想,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中走同工农相结合、又红又专的道路,争取早日从思想上、组织上加入中国共产党。共产主义的崇高理想激励着我,为了实现这一目标,纵有千难万险,我也要乘风破浪向前进!

申请人:XXX 一九七五年六月

附本人简历,家庭成员及主要亲戚关系的情况。(略)

(注:此报告于“三中全会”后不久即告失效,需重写。)

七月二日 阴 3

到厂设计图稿,邱仍然没来。
其间看书,摘录。

《电影的拍摄技术》

平行透视的电影画面,主要分析是:
1.心点和视平线;2.距点;3.地线(即地面)。
这三个问题解决后,就能知道一幅电影画面应该用多大焦距的镜头拍摄、摄影机的位置和拍摄的角度,并据此画出被摄体的平面图和立体图。

……

下班后到食堂吃饭,五时参加组内学习,至六时半结束。回到家七时半多,饭后看报等。

七月三日 阴 4

到厂设计图稿,邱来上班,但身体还没完全好。
中午饭后,陈与黄离厂到高阳路(东余杭路627号高阳路口)去参观“上海市纺织工业产品质量展览会”。我与邱不去,在设计期间谈了一些话,以下是邱的几条语录:

“千载风云。”邱叹曰:“连与我最要好的人也往往不了解我。”
“我进入美工班学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这条路我连想都没想过啊。”
“斯泉,这里的泉水与别处不同,它像大海一样,汹涌澎湃。”(邱自刻有一印章,曰:“斯泉”,指思想之泉。)
“我忧虑的并不全是我们班级的事,还有对社会的看法。现在社会上真正钻研知识、追求理想的人不多,一些人整天想的是金钱和女人,胸无大志,鼠目寸光。”

我感觉到邱很有些“壮志未酬”的感怀,这可能与他思想上的政治抱负受到触动有关。邱本来是想做一个政治家或社会活动家的,结果“误入歧途”,进了美工班学习。随后又在其“政治试验”中遭受重挫,其心境也就可想而知了。
下班和邱一起回家,今天周围的一些人都在传说昨天发生的一件事,讲得有声有色,曲折离奇:说有人驾驶一辆卡车在市区的马路上横冲直闯,撞死、撞伤许多路人,甚至还有被撞的自行车挂在卡车的车身上。后来这辆被围追堵截的卡车试图从郊区再返回市区行凶,被一辆警察的双人摩托迎面阻击,终于结束了这场悲剧。那两个奋不顾身的警察真是我们时代的英雄。

附录:

团结战斗 英勇擒敌
----破获“七.二”大案的战斗情况

在学习毛主席关于理论问题重要指示的热潮中,在向优秀红卫兵孔宪凤同志学习的日子里,我们上海公安战线呈现出一派学理论,促大干,学英雄,见行动,促进思想革命化,狠抓对敌斗争的生动局面。
最近,穷凶极恶的现行反革命施庙发,出自对无产阶级专政的刻骨仇恨,利用骗得的载重汽车,行凶报复。妄图破坏上海的大好形势,造成工人、学生、社员和民警三十四人死伤(其中死亡四人)。 …… 经过一个半小时紧张、勇敢的战斗,将凶车堵截在乡郊,活捉了凶犯。
在这场战斗中,市局交通处机动大队民警,共产党员吴根生和共青团员董克礼同志,表现得特别机智勇敢,为保护人民,打击敌人,巩固和加强无产阶级专政做出了贡献。
……

中共上海市公安局委员会
一九七五年七月六日

七月四日 多云间阴有雷雨 5

今天返校,上午八时到厂。一打听,原来都到公司去参加选样了,于是也乘车赶到公司去。
这次选样会(纸样)有我们参加实习的同学画的图样,如:四厂邱和我各一张浴巾;川漂厂四个同学各一张面巾;十五厂也有几张等。
中午十一时许结束,与应乘车到十六铺,吃了面条。然后到他家去,看了一本画册---苏联画家茹可夫的素描。通过分析,使我领悟了不少技术问题。
与应乘车回到学校,时已下午二时半。我们技校的全体师生正在食堂了开会,徐师傅在讲话中要求大家向孔宪凤学习,让青春闪闪发光。
散会后,我与应打算到肖家去看望(肖已出院,在家休养),高得知后要一起去。三人到了肖家,谈了一会。我们四人已有很长时间没有这样聚在一起了,非常愉快。五时离开肖家,我与应、高分手回家。
晚上看书,《第三帝国的兴亡》,摘要。
(注:我父亲有一好友是作家,他经常借一些内部书给我阅读。《第三帝国的兴亡》共分四册,第一册包括第一编:阿道夫.希特勒的崛起和第二编:胜利和巩固共八章。三月份的时候曾看过一遍第一册,也做过一些摘录。现在再从头看起,因为我觉得在这一册里有许多令人思索和回味的东西。)

七月五日 晴到多云 6

今天厂休,从早到晚看书,摘要。

希特勒说:天生要做独裁者的人不是被迫的,他的愿望就是如此。他不是被别人驱使向前的,而是自己驱使自己向前。这并没有什么骄傲自大的地方,凡是觉得自己有天赋义务治理一国人民的人,没有权力这么说“如蒙召唤,我愿从命。”不!他应该责无旁贷的站出来。

……

七月六日 多云 日

到厂设计图稿。下午有周老师来检查作业情况,要我们抓紧时间(汪老师以前每次来也是这样要求我们)。
下班回家,晚上看书,摘要。
近一段时间以来,睡眠不足,感觉很疲劳。

七月七日 多云 1

到厂设计图稿。下班后五时参加组内学习,至六时半结束。
回到家晚七时三刻,饭后看书,摘要。

希特勒有着“花岗岩般的意志”。纳粹党的诞生。慕尼黑“啤酒馆”政变。希特勒在兰德斯堡监狱口授《我的奋斗》。希特勒的思想根源。第三帝国的历史根源(俾斯麦的第二帝国)和思想根源(黑格尔“英雄人物”理论;尼采和施本格勒哲学;马基雅乌利《君主论》;瓦格纳《尼伯龙根的指环》等)。施特拉塞在纳粹运动中崛起,后被杀。 戈培尔先是投靠施特拉塞,最终拜倒在希特勒魅力之下。希特勒一生中唯一深爱的女人。纳粹党大选获胜。施莱彻尔。希特勒出任总理。国会纵火案。兴登堡死,希特勒出任元首。罗姆的冲锋队一夜之间就被戈林的特别警察队和希姆莱的党卫军所消灭。德国纳粹化。

七月八日 多云 2

到厂设计图稿。
下班回家,晚上看书,摘要。

《基辛格----超级德国佬的冒险经历》 [美] 查尔斯.阿什曼著

给他起“超级德国佬”这一绰号的是他在华盛顿经常约会的一个女友。她说:“亨利忙得无暇结婚,但从来不是忙得没有时间搞一些男女间的风流韵事的。”

……

七月九日 晴 3

到厂设计图稿。
期间有汪老师来,在谈过业务的事后,我们与他谈了班级里的一些往事。要点如下:


1.关于反程的事件
邱说,因为程是怎样的不做工作,以及官僚主义等,所以被赶走。他强调说当时全班同学都是参加反程运动的,而且在个别文件上是全部都签了名的。
我说:程与同学的矛盾只是表面现象,在背后实质上是老师之间的矛盾,是矛盾的一方假手学生运动排斥矛盾的另一方而已。尽管程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用罢课、勒令等手段把他赶走总是不对的。
2.关于试样的事件
这件事是沈到我班来做班主任后与同学发生的第一次矛盾。照邱的说法是:当时在印花间劳动的丁等几个同学在网丝间工人朱的支持下,想要进行图案设计的试样。而按规定,车间里的任何试样都必须由厂技术组批准,所以沈反对丁等擅自试样,并把这件事告诉了厂技术组。结果引起丁等人与技术组的头头争吵起来,接着他们又写了大字报(据邱推测是丁起的稿,然后是邱帮他们抄写的)张贴出去。当时周、刘两老师对此事没有表态。
陈插话说:周、刘当时好像是支持他们(指丁等)的。
我补充说:后来刘老师代表同学到厂党委去认了错,了结了此事。据说当时有些同学曾想扩大事态,想就此事写信给中央的江青同志。
这真是充分表现出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激进和狂热,这件事也再次暴露出我班同学长期以来所养成的狂妄心态,
3.关于朱家角的事态
邱说:当时沈刚来当班主任,只有我还与他谈谈,别的同学见了他都不睬他。
邱说:在朱家角时,有一天晚上,楼上的团员请沈参加团的会议。会上我们向他谈了班级里有些人只抓业务不管政治的倾向,以及应当如何克服等。还向他指出了一些工作方面的缺点。但沈对我们说的问题神态麻木,只是冷漠的说了一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他的表现很令人扫兴。
我说:沈当时初来乍到,因为程刚被赶走,所谓“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沈唯恐自己也落了个被赶走的下场,所以他特别努力地想要在班上站稳脚跟。因此他必须要搞好与同学的关系,恰在此时,同学们中已三三两两地在议论着对反程之事的不满。沈以此为契机,竭力迎合这种思潮,一举两得:一方面把这股怨气引导到周、刘、邱的头上,转移矛盾的焦点;一方面又借此赢得大家的信任。由此产生的副作用是班里的不正之风更加抬头,譬如有同学抽烟,沈不但不管,反而一起吃他们的烟。朱家角回来后,班级里的同学,包括曾与邱最要好的同学看到邱都置之不理,使邱极为孤立。而沈在班上自以为得势后,迫于某种压力,开始回过头来钳制班里的不正之风。此举必然引起一些人的反弹,他们认为,沈以前是与我们一条战壕里的战友,现在怎么反过来来整我们。于是激起了这些人对沈的反抗情绪,到目前为止,沈就陷入在这种各种矛盾混战的泥潭里。
4.关于林的事件
邱说:沈现在在已被证明是错误的事实面前仍然坚持他的错误(邱说的所谓事实指的是局里已将沈写的要求处理林的报告退了下来),林的四月份津贴还是没有发给他。
我说:扣钱是没有必要的,批评教育就行了。
邱说:去年在一次劳动中,陆到黄山去玩,回来后超了假,还不是没什么事。
林没到铜陵去写生,但他在上海也没闲着。我们回来后,有一次林把他的速写簿给人看,我在边上也翻了翻,上面画了许多亭台楼阁的檐角,画得不错,很细致。我只是不明白这些画是用来考古,还是用作建筑书的插图。
汪只是听我们说,没有做任何的评论。(注:后来,汪在我们下一届美工班里也遭遇到了类似的矛盾和挑战,被弄得焦头烂额。)

下班后,吃了饭,五时多参加组内的学习,直到七时半结束。回到家已晚上九时许。

七月十日 多云到阴 4

到厂设计图稿。有周老师来看了我们的设计图,做了点评等,吃了午饭后他到九厂去。
今天天气很热,为入夏以来的最高温度。
下班后回家,晚上看书,摘要。

七月十一日 多云间阴有雷阵雨 5

到厂设计图稿。有汪老师来,说公司决定他们老师不放暑假,引起一些老师的不满,写了大字报送上去等。
下班后乘车直接到自己的厂里洗澡,之后到厂美工室去看了看。有戴和胡在,看了他们设计的东西,确实不错,思路开阔,优点较多,值得学习。
晚上看书,摘要。

七月十二日 多云 6

今天厂休,从早到晚看书,摘要。

《基辛格----一个智者的画像》 [美] 斯蒂芬.R .格劳巴德著

他已领略到了这种学院圈子里所特有的种种小心眼儿的恶习气,那里虽说权力微不足道,可是大家都怀有野心。他经常抱怨那些他不得不与之打交道的人缺乏雍容大度的作风。
本人评语:这段话简直就像是在说我们班级的情形。

他对自己的做法满怀信心,认为无需照抄别人的更为深奥的阐述。他不愿意让狭窄的专业兴趣把自己束缚住。
本人评语:这样的见识值得我吸取。

……

七月十三日 多云---阴有阵雨 日

到厂描黑白稿。
下班回家,晚上看书,摘要。

基辛格的博士论文名叫《一个失而复得的世界:梅特涅、卡斯尔雷与和平问题,1812---1822年》
基辛格的兴趣不是在于梅特涅这样一个历史人物,而是在于梅特涅所不得不应付的那些问题。
本人评语:研究历史是为了应对现实问题。

……

七月十四日 晴 1

到厂描黑白稿。沈老师来看了看,吃了午饭后到九厂去了。
下班后,五时参加组内学习,至六时半结束。回到家晚上七时三刻,饭后洗澡,看报等。

七月十五日 晴—多云—阴有阵雨 2

到厂描黑白稿,结束。
午饭后,美工室的三个师傅外出参观去了,邱等三人也各自请假回去,只留下我一个人看门。
下午四时多离厂回家,乘车途中遇雷阵雨,那雨下得大极了,这也是难得见到的风景和遇到的感受。途中避了一会儿雨,到家已六时许。
饭后到厂里洗澡,顺便领了当月津贴15元。回家看书,摘要。

七月十六日 晴---有阵雨 3

到厂设计图稿。
下班后,五时参加组内学习。一场电闪雷鸣的暴雨过后,天又放晴,六时半学习结束。回到家近八时。

七月十七日 晴 4

到厂设计图稿。其间翻阅资料柜里的旧杂志,摘录。

一九六三年第一期《美术》杂志

《略谈版画的人物创造》----马克

善于选择富有特征的细节和具体描写,来丰富形象的刻划和增强作品的说服力量。

有些作品主要是借助于氛围烘托、景物描绘来映照人物性格,所谓托物言志、以景抒情者是。

……

下午到食堂参加大会,关于抓整顿,战高温,促大干的内容,至五时结束。
下班回家,晚上写一短文:

近来一些想法

社会上相当一部分青年,他们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们的全部努力和奋斗目标是什么?邱说是金钱和女人,我觉得他说得太对了,还要加上享受二字。
这些人的目标大同小异,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的行动和采取的手段却各不相同。他们有的人直言不讳,公开而露骨;有的人则掩盖真相,隐蔽而含蓄。
我们需要千千万万个革命的接班人去接革命事业的班;我们需要千千万万个脚踏实地、胸怀大志的革命者去为共产主义而奋斗。面对以上的现实状况,我们任重而道远。
上海这个城市在环球上来看只是那么微小的一点,而对于我们生活在这里的个人来说,却是一个“汪洋大海”。是的,革命在这里胜利了,但斗争远远没有结束。旧的传统、习惯;腐朽的思想、道德;落后的势力,一直像潮水一样包围着我们,冲击着我们。有的人被打倒了;有的人正在被腐蚀;有的人在抵抗着;有的人则战胜了。
报纸、电台、书本和文艺活动等等,这些只是从思想上、精神上给我们以革命的宣传和教育,而在现实中,物质的、本能的力量强大到足以与精神的力量相抗衡。更何况我们时时刻刻生活在真实的欲望,切身的利益,琐碎的凡事之中。你若没有坚强的意志,坚定的信念,是很难承受这个压力的。你若不能把宣传上的革命精神化作自己坚固的思想堡垒,是难以抵御这个进攻的。你若不能防微杜渐,你就会不断生变。
我们年轻的一代应当怎样接过革命的红旗,高举着前进并把它传给我们的下一代。我们应当充分认识到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的极端重要性,我们不但要在理论上接受革命的教育,更重要的是在实践中接受思想的改造。我们要在三大革命中坚持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我们这些读书的学生,思想上小资产阶级的色彩是很浓厚的,如果我们最终不能用无产阶级思想来改造自己,那么就会被资产阶级思想所攻破。
我们年轻的一代不能让革命的红旗在我们手中倒掉,我们要锻炼成为旧世界潮流中的中流砥柱。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永远是我们战胜旧世界的精神支柱。长期坚持改造世界观是痛苦的,在革命的道路上奋勇前进会遇到千难万险,我们应当拿出革命的勇气和决心来。

七月十八日 晴到多云 5

今天返校,上午在食堂里集中听沈讲了政治经济学的课。之后周老师来,他对我们没有把作业(实习中设计的图稿)带来表示不满,他把他画的设计图稿给我们作了讲解。
下课后,和陈一起到厂的后面机修车间的砂轮上去磨刀(用弹簧钢片自制画油画用的刮刀,买现成的价钱较贵)。中午十一时回家。
下午,学校安排去参观“上海工人年画、版画展览”,我没去,在家把刮刀做好。后来到定海路去买了颜料。
晚上看杂志《朝霞》。

七月十九日 晴 6

今天厂休,早上七时就到了肖家,与他一起乘61路调55路调11路到达高家。看了高画的风景画,我觉得自己在画色彩风景方面始终进步不大,光靠自己摸索收效甚微。至于高在学习上的用功,更使我相形见拙,也由此产生一种内心的激励。
上午十时多,我和肖离开高家,到豫园去吃了午饭,又闲逛了一阵。中午十二时许到达应家,仍然是先看了应的画作,讨论了一些技术问题。然后开始谈话,要点如下:

1.毕业以后,我们将分到各个厂正式参加工作,如果我们的工作不是搞美术专业,怎么办?我们是否还有时间来业余搞美术?有这个精力吗?能坚持多久?这都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关系重大。
2.踏上社会后肯定面临个人的发展路向问题:是走先红后专,先专后红,只红不专,只专不红,还是又红又专的道路,也是要考虑的问题。
3.在谈话中获悉,近来应与高的关系不很融洽,我与肖对高也有关系疏远的感觉。我们一致注意到高与丁的关系越来越密切,这是高与我们关系冷淡的根本原因之所在。那么高为什么会与丁走得那么紧呢?难道是高迫切想要入团吗?不得而知。
4.“画图一定要用功,凡是画得好的人都是很用功的。我们还需要不断地刺激自己。”应如是说。他说的这个“刺激”指的是什么?当然是成名成家啰。应在谈话中把这个理念表露得十分清晰。

应却说越激动,他提出我们三人要在适当时候订立一个五年计划,以确定自己的奋斗目标。应解释说:“比如我们一旦确定五年后作品能参加上海市美展的目标,那么我们就应当认真做到。”
说真的,订计划,立目标,本人是赞成的,但是问题是:
A.我们工作以后的情况尚不确定,而且会千变万化,五年计划在实施过程中能不受影响吗?
B.我自己是否已决定今后在美术的道路上走下去?没有。具体要看今后的发展而定。
因此我对于应的提议,只能听之任之了。

与肖从应家出来,就刚才应提议订计划的事与肖交换了看法。我俩的想法基本上是一致的。
肖说,他中学毕业后,从来没想到会进美工班学画图的,而且后来一直培养不出对美术的兴趣。他一直喜欢学唱歌,并且保持到现在。肖说,他从来没想过会把画图画到底,以后一旦时机成熟,就用唱歌来取而代之。
(注:如果我们当时能像应那样,目标如一,努力奋斗,后来也有可能考进师大艺术系。)
和肖到福州路去了一次,并在那里分手,我走到南京路去乘27路调25路回家。
晚上看杂志《朝霞》。
在与肖一天的活动时间里,听肖谈了一些话题,内容大致如下:

肖说:(以下一段内容不宜公开,略。)
肖说:金、于及崔等他们之间都相互看不起,这次于入了团,金、崔大为不服。金是班上第一个写入团申请报告的,又曾是班干部,却至今没能入团。据说主要存在两个问题:一是所谓生活问题;一是群众关系问题。在发展于入团的事情上,肖说他心里并不同意(于入团)。
肖说:进入美工班不久,他与丁、王最要好。他们在一起常常议论当时的班里团支部的三个支委,说他们都没什么用,工作能力很差。其中戴,工作是卖力的,但吃力不讨好,不会做人;陆能力没有,光凭热情;周(女)则根本不想开展工作。
肖说:关于试样的事件,当时在网丝间劳动的是他与丁、顾、杨(士)四人。他们在工人朱的支持下要求试样,背后得到刘老师的支持。沈老师是反对这件事的,就跑到技术组及厂党委报告情况(后来沈被人指责为内奸行为)。后来事态发展到了写大字报来发泄不满。四人中,肖不太关心此事,杨也是混在其中,只有丁和顾写了几张大字报的底稿,起初是交给肖抄写,因肖不认真,字也写得不好,就又请邱来抄。大字报贴出去后,没有什么效果,于是他们就闹到公司去反映情况,公司不予理睬,他们又想要写信给江青。丁在家里把信的底稿都写好了(网丝间的工人朱大力支持他们的这一系列行为),这时肖开始泼他们的冷水了。
肖说:在反程事件中,有一次到局里去反映情况,邱、王、戴等在头里走了。肖、丁跟在后面,觉得没意思,便不想去了。这时王回过头来叫他们,他们才勉强跟着一起去。在路上,肖对邱说,班里本来还有人想去,你这样不叫人家独自就走了,行为不妥当。邱听后连声说对、对、对。在后来的一次团员会议上,戴等对此事还作了专门的说明。
肖说:当时他在听了瞿老师的一番诉说后,便对班里的反程之事不感兴趣了。以致在后来的一次会议上,邱当面指责了肖,说肖不关心班级工作。
肖说:听王说,周老师对邱也有成见。
肖说;沈告诉他,在新一届团支委改选时,沈本来是想要将原支委中的戴和周撤换掉,换上丁和肖。后来考虑到班级的稳定及戴在工作上并无大错,所以后来戴得以留任,但周确实撤掉,以田代之。丁则升为新的团小组长。(我认为现在丁的地位显然更像个团支书。)
肖说:刚进美工班时,曾挑逗丁,说要帮助他竞选团支书,丁当即表示出很神往的样子。

你别看肖平时闷声不响,知道的事还真不少,难怪大家叫他绰号“条理”(警察,而且是秘密警察)。通过与肖的交谈,我感到事物的表面往往看上去是和谐的、简单的,但当你一旦了解到了它的内在,却是矛盾的、复杂的。我觉得有必要深入的、客观的、全面地掌握更多的情况,这样对我们理智地分析问题,认识事物的本质,作出正确的判断和认识是有极大帮助的。
另外,四月二十九日,在安徽铜陵市的一条马路上,我与肖曾有一番交谈。可惜当时没能记录下内容,到如今已模糊不清了,只记得以下一些印象:

与肖谈到我班一些人争权夺利的情况;谈到陆、丁等人是目前新崛起的力量,但他们似乎是孤军奋战,景象不隆。肖说,他本来就看不起他们这些人,所以并不想参与到他们的斗争之中去。

七月二十日 晴 日

到厂设计图稿,品种是:63 尺寸:长85 cm × 宽28 cm 六套色。其间看杂志,摘录。

一九六三年第一期《美术》杂志

《连环漫画的特点及我的创作体会》

重复也是一种扩大对比,强调矛盾的手段。如:“两个人在栏杆上面走,玩得很高兴。警察看见了,把他俩训了一通。最后两人愁眉苦脸地走了,可是依然是在栏杆上面走的,可把警察气坏了。”

情节的发展不能使观者预料到结局。如:“开始描绘发言者的讲话姿态,而且越讲越带劲,仿佛很受欢迎的样子。直到最后一幅才出现胡子长得长长的、打鼾的观众。”

……

下班后与邱一起回家,途中我问邱:你能想象自己五年后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吗?
邱脱口而出说:“我不想成名成家,至少现在是这样想的。今后也许会改变这种想法,但我现在不知道。”
晚上觉得身体不适,早早睡觉。

七月二十一日 多云到阴雨 1

今天感冒,没去上班,在家休息。
傍晚时分,有沈老师来我家走访。

沈说:他们几个老师将要到江西庐山去度假(26日走),为期半个月左右。
谈了班级里的一些事。
沈说:林的津贴还是发给他了,“我们主要还是对他进行思想教育”。(沈以为我对此事什么都不知道)
关于团员发展问题,沈说:准备发展高,张还要观察一段时间,金不行,有人反映他在川漂和女的搭讪过多等。
沈说:我们也要抓一批骨干,刘(老师)他们也有骨干,邱、林不是吗?
沈说;刘出生于贫农,这次在铜陵写生期间,他还写了“入党申请书”。
沈说:这次将戴分到嘉定,主要是要发挥他的作用。事前曾多次征求戴及其家庭的意见,都说没问题。而现在听到风声说,戴到了嘉定后,有人问他为什么被分到嘉定,戴却说不知道。沈据此认为戴说这个“不知道”很成问题,给人的印象是沈故意要把戴放逐到这么远的地方去。
沈说:在班上来看,又红又专做得比较好的有:王、陆、丁等。沈要我多看些政治方面的书,说王在家喜欢看书;说陆在家喜欢画国画;说丁在家也看书,他喜欢政治。

看上去沈对自己的工作很有信心,他想要总结经验,准备着带下一个新班级哩。

七月二十二日 晴 2

到厂设计图稿。
上午十点半到该厂医务室去看病,量了体温,38.4 度。开了些药,十时三刻离厂回家。
下午睡觉,晚上早睡。

七月二十三日 晴 3

到厂设计图稿。其间看杂志,摘录。

一九六三年第一期《美术》杂志

《“法”和“变”---就油画的形式、风格等问题复友人书》----艾中信

有规律,然后有自由,这是普遍的真理。

必须承认,形象感、形式感都是在画家的神经末梢出现过的,至少是仿佛感觉过的。抓住倏忽的形象感受,把它用一种形式肯定下来,如果能正确、鲜明、生动地反映事物的本质,那就是好的形式。

一味追求形式、风格而忘了其它,是舍本而逐木。就艺术作品来说,思想内容是本。别林斯基说过:“风格,就是思想本身。”

……

邱病假没来;黄中午病假回家;陈下午请假回去,只剩下我一个人。五时参加组内学习,至六时半结束。回到家八时,饭后看报等。

七月二十四日 晴有雷阵雨 4

到厂设计图稿。其间看杂志,摘录。

一九六三年第二期《美术》杂志

《创作杂感》----刘士毅

艺术家的作品只有脱胎于生活深处,才是自己的亲生儿女。

构图,既不能在素材尚未齐全之前轻易定下来,以免思路僵化,作品“早熟”;又不能在浩繁的素材海洋里迷失方向,找不出准确、适意的形象来。

绘画往往“景愈藏,境愈大;景愈露,境愈小。”写诗要求“含不尽之意于言外”。演戏主张“演透不演尽”。描写高潮还须避免顶点。

……

技术组张科长给我们讲了暑期劳动的事,从8月10日开始,我们中的两个人在网丝间劳动,上早班;另两个人在印花间,上中班,一星期对调一次。
我考虑在劳动期间睡在厂里,这样既能保证上下班的时间不受影响,又使自己不必在大热天“长途跋涉”,来回奔波。与邱说了,他也表示同意。
下班后回家,晚上临摹茹可夫画作(素描)。

七月二十五日 晴 5

今天返校,上午八时在食堂里集中,人未到齐,只来了约二十个左右。沈、刘两老师在场。先由刘对在十二厂实习的同学画的设计图稿进行了讲评,然后布置了暑假作业。要求画五张白描花卉;两张色彩花卉;两张色彩风景。接着沈讲话,宣布从明天开始放暑假,八月五日返校,要大家在暑假里多看些政治书籍。
会后,团员留下来继续开会,共有十一名团员(陆、丁、王、邱、林、顾、俞、杨、田、何及我)及沈参加。主要是讨论发展问题,开始大家都不发言。后来,丁说了几句,说他们那里(指川漂厂)两个同学(指高和金)都表现较好。王接着说:发展算了吧,不要老拖着。丁还提到于在嘉定吃香烟的事。(前几天沈来我家时也曾表示出对于的不满,说他与马一起吃香烟等。我想,嘉定的事怎么让丁和沈都知道了,这说明他们之间肯定有一条紧密的联系通道。)
见没什么人发言,也引不起讨论,沈与陆商量要各实习厂的小组长留下来。陆说,在座的基本上都是各厂的骨干,还留什么留。
过了一会儿,沈又计上心头,说凡各实习厂里有写入团申请的同学的团员留下来,此议大家没意见。于是符合此项条件的陆、丁、王、田等留了下来继续开会,俞和杨要求不参加,到车间里参加试样去了,邱、林结伴走了,我也走了。
在操场的篮球架下见到高还没走,高说沈要他留下来有事。与高谈了一会,后来见到应来厂,于是又陪应去报销了车费。
下午在家继续临摹画作,茹可夫素描。傍晚五时四十分到杨浦电影院看了纪录片《欢迎柬埔寨贵宾》。
回家后看书,斯诺著作《漫长的革命》。

七月二十六日 晴 6

今天开始放暑假,上午刻图章,曰:“海深洋阔”。
下午开始弄泥塑,想以此来提高自己的造型能力。
一九七0年,全民参加挖防空洞、造砖头时,在家的附近留下几个土坑。在一米多深处有一种黑土,细腻而有粘性,较适合做泥塑的材料。
还得用竹片做几件小工具,用来在泥塑中刮、削、雕、刻划、修补等。
晚上看报等。天气很热,到弄堂里去乘风凉。(注:那时家里没有空凋,也没有电风扇,炎炎夏日都是靠一把又大又圆的蒲扇度过。)

七月二十七日 晴有雷阵雨 日

今天弄泥塑人像一天。其间写了一封信给高:

老高:
你好!
我最近在用烂泥塑人像,等塑好以后不知道如何把它翻成石膏像,你是否能给我介绍一下方法,谢谢!

××
七月二十七日

傍晚五时三刻在“东宫”(注:沪东工人文化宫)看纪录片《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记全军第三届运动会开幕式暨大型体操表演)。七时回到家,看杂志《学习与批判》等。

七月二十八日 晴 1

今天弄泥塑人像一天。

七月二十九日 晴 2

前几天塑了几个男女的头像,因为是刚开始的练习过程,所以塑像效果不一。今天开始要正式地塑一个比较完整的头像,觉得《阿尔巴尼亚画报》上的斯坎德培形象不错。亚洲人的脸较平,欧洲人的脸较棱角分明,适合雕塑。
通过前几天的泥塑习作,有了一定的感性认识。这门功课以前从没搞过,这两天来越弄越有兴趣,欲罢不能,对事物的立体感认识也在不断增强。

七月三十日 多云到阴 3

上午塑像。
下午二时许到肖家去玩。他家的边上有一条小河,河水碧波荡漾;岸边杨柳依依。
和肖聊天,其中谈到我们三人(应、肖、我)与高的关系问题,一致表示要尽力把我们四人重新团结起来。肖说,毕业分配,他有可能与我分在一个厂(十二厂)。我其实并不希望与他分在一个厂,因为越是要好的朋友,朝夕相处越容易产生矛盾,我认为还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更好些。四时许回家。
晚上看杂志《学习与批判》。

七月三十一日 多云间雷阵雨 4

塑像一天。
上午同时收到高和应的来信,使我很兴奋。
从信里得知,高现在住在川漂厂里度假,他的来信主要是回答了我的关于翻石膏像的问题。

××友:
你好!
信我已收到并得知详情。我现在已回到川沙的厂里,可惜没能亲眼看一下你搞得泥塑。不知你塑的是什么形象,我想你塑了好几天了吧。困难一定很多,但你还是完成了,这几天天气很热,想必你一定搞得很吃力,精神非常值得我学习。好,我们开始谈正题吧,关于翻石膏像,我叙述如下:
泥塑做好以后,在它没有干的时候就得开始翻石膏了。一般都是翻的死模子,先用一种比较薄的铁片或塑料片都可以,在面部插一圈;然后用石膏浇上去,浇好以后等干了,把泥挖去,洗干净,这就是模子做好了。再用比较浓的肥皂水在里面涂一层,再把石膏浇进模子里,这样就完工了。等干了以后就把外面的模子敲掉,石膏像就出来了。下面我用图来表示:
(图略)
祝成功!

××
一九七五年七月三十日

应趁放假则跑到宁波乡下去了,信就是从那里寄出来的。对于应的来信,我甚感意外, 阅信后又非常振奋。应在信中有了他的笔名“莫白”,我看出是出自岳飞的词句:“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我认为这不光是应对他自己的警示,我也应以此作为激励。

风帆:
夜色朦胧中,轮船徐徐地驶入了幽深莫测的大海。脚下翻滚着波浪,远处不时飘来点点渔火、片片风帆。这不禁使我想起了我的好友:风帆。
风帆!大海的征服者,他是智慧和勇敢的象征,风帆是值得歌颂的,因为他不畏惊涛骇浪,向着一个崇高的目标前进而决不后退。我想我们的学习何尝不是这样,我们驾驭的是美术之舟;乘的是革命东风,只要我们明确目标,加快学习步伐,就一定能够达到我们崇高的目标。大海,你的深处就像我们美术知识的深处,要花上百倍的努力,才能探讨到你那玄奥的秘密;你那深邃的知识。
啊!风帆在前进,我们更在前进。船尾撩开层层浪花,风帆,暂别吧,我们马上就会见面!
风帆:希望你成为真正的风帆!革命的风帆!

你的好友:莫白
一九七五年七月二十六日写于东海洋面上

中午给应写了一封回信,以表达我此时此刻的感怀。

莫白:
非常感谢你赠我一封不平常的信,我想,在许多年以后,我在翻阅许多旧时的来信时,它一定仍然是一封不平常的信。
既然现实的生活把我们的命运连在了一起,那么就让我们永远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吧。
是的,人生是多么的短暂啊,君不见“流光容易把人抛”。我们将来不应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不应因碌碌无为而羞耻。——我们要努力奋斗,“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江湖多风波。”在前进的道路上,我们会“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天。”但我们只要坚定地为着学习的目标而奋斗,就一定会取得一个又一个的胜利。“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把有限的人生为着无限的革命事业而奋斗吧,生命不息,冲锋不止,你我之辈岂能让青春付与断井颓垣。
我为有你这样的战友而感到高兴,我会记住你给我的希望,争取做一个真正的风帆。
莫白:我也祝愿你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留下史诗般的画卷。

风帆
七月三十一日中午

八月一日 晴 5

上午到杂货店去买了石膏粉,回来后着手翻制石膏像。用高所说的方法,总体上取得了成功,稍有不足的是,石膏层浇得厚了一点。
傍晚五时二十五分在杨浦电影院看朝鲜故事片《为了新的一代》。晚七时半回到家,开始看书《J.A》(简.爱),打算在以后几天里都用来把此书看完。

八月二日 晴 6

从早到晚看书,笔记。

《简.爱》 夏绿蒂.勃朗特著 李霁野译 (此书写于1847年)

简从小在革特谢德府生活了九年,革特谢德府是个贵族之家,那里的生活充分体现了“资产阶级撕下了罩在家庭关系上的温情脉脉的面纱,把这种关系变成了纯粹的金钱关系。”
……

简被送到了罗沃德学校,在那里待了八年。罗沃德学校名为“慈善”机关,实为残害儿童的人间地狱。……

正因为简在革特谢德府和罗沃德学校所长期遭受到的磨难,形成了她敢于反抗压迫和邪恶的性格。……

八月三日 多云转阴雨 日

从早到晚看书,笔记。

简来到桑恩费而德府做家庭教师,这个职位虽然卑微,但可使她不至于落入贫民阶层,又得以保持了一定的自身独立性。……

简在一个山垭与罗契司特尔首次相遇。当我看了书中描写的这个山垭的情形,使我联想起今年四月在安徽铜陵山区写生时见过的一个地方,非常相似。(注:十年后,看电影《简.爱》中的这个场景与我当年看书时的联想一模一样。)

晚上乘风凉时,坐在竹椅子上,从半导体里收听了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的录音实况。

八月四日 阴 1

今天受3号台风的影响,风大,天气凉爽极了。
从早到晚看书,把《简.爱》看完,笔记。

《简.爱》这本书有一半的篇幅描写简在桑恩费而德府的生活,也是这本书的主体部分。

简与罗契司特尔多次对话,两人之间渐渐地产生了爱情。在这种关系的发展过程中,简始终坚持自己独立、平等的精神追求。……

(注:《简.爱》这本书所宣扬的女性自尊、自爱、自立、自强的精神曾备受推崇。八十年代中期有人把它列为知识女性必读的三本书之一,另两本是《红楼梦》和《飘》。)

八月五日 多云 2

早上五时半起床,吃了早点。
离家,乘车59路调75路调80路到达吴淞码头,上午七时。
在码头闲逛了一会,上船,八时一刻开船。

(船票;上海市内河船运公司普通客票 吴淞---堡镇 票价0.45元 959航次
七五年八月五日上午八点15开 )

上午九时四十分船到崇明堡镇码头,上岸后乘上从码头到长江农场的直达公交车,于十时三十五分到达农场场部。
下车,离汽车站不远处就是弟弟的工作单位----长江农场基建队的大门。
人们都去上班了,我摸到弟的寝室,大约在十时五十分。
过了一会儿,弟闻讯从车间里回来接待我,闲谈,午餐。
下午,弟先午睡,后去上班。我则写了一短文:

在长空大江间

开船的时间已到了,但我并没有感到船已开了。过了一会,觉得人有些摇晃,马达声增大,我这才确信船已在破浪前进了。
我向船舱的窗外望了一下,见船边的过道栏杆上伏着许多乘客。有的背着挎包,出神地望着前方;有的看着江面,在有声有色地交谈着……。呀,这外面的风景一定很美,我为什么不去欣赏一下呢?
我合上书本,塞进书包,大步走出船舱,来到舱外甲板上。但见长空高远,蓝天白云;江面开阔,波涛起伏。此番景象,有生以来第一次扑入我的眼帘,震撼我的心灵,我陶醉在这宏大的感受中。小时候我曾乘船走过长江,因为人太小,所以没什么记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船在漆黑的夜里行使,远处的江面上有几点渔火闪烁……。
白云像撕破的棉絮在蓝天上飘荡,海平线处的天空云层很厚,仿佛空中飘荡的云朵都是从那里生成又回到了那里。
一团厚的棉絮遮住了太阳,在我们的周围投下一大滩阴影,笼罩其中的我们就感觉像是阴天似的。看远处,阴影之外的江面上却奇妙地闪动着一条发光的白带;当阴影移到别处,我们的头顶上恢复骄阳似火,再看远处,阴影之下的江面上呈现一条浓重的黑带。
一团薄的棉絮遮住了太阳,仲夏的阳光透过薄云洒在人们的身上,感觉像是秋末冬初的阳光。江风劲吹,那股适宜劲就不用多说了。
脚下的波浪起伏着,翻滚着,我觉得它们一直在向后退去,退去,而船在前进着,前进着……。只有浪花没有消失,它一直伴随在船边,迸溅、激放!有一篇小说里是这样评说浪花的,说它“是在风浪中形成的,风浪越大,它就越是显得美丽壮观。”
热风吹拂,乱云飞渡。广阔的江面上有两三点风帆鼓起,见此情景,使我不禁想起我们时代的英雄欧阳海曾经说过:“在生活的激流里,谁不敢扬起风帆,谁的生命之船就会搁浅在时代的岸边。”
两只矫健的海燕在长空大江间翱翔,它寓意着我们在生活中的远大志向……。

1975.8.5

到周边去东张西望了一番,晚饭后与弟及其同事们闲聊,他们都对我非常热情好客。晚上十一时睡觉。
蚊子多极了,傍晚五时半天还大亮就出来叮人了。

八月六日 多云 3

早上四时许,弟等都到农业连队去帮助“三抢”了。
我上午八时起床,吃了早饭,洗了内衣裤等。
到周围去画景物速写(铅笔画)。
基建队的人马都走了,机器声也停歇了,更加显得静悄悄、空荡荡的。
午饭后看了会报纸《参考消息》,又去画速写,之后看书。
直到晚上六时半多,弟等才回来,他们这一天的劳动真是够辛苦的。
晚饭后仍然是外出走走,聊聊,玩到十一时许睡觉。

八月七日 多云间阵雨 4

上午七时多起床,弟请了半天公休假陪我到外面走了走,又回到寝室坐了一会。午饭。
下午一时四十分我乘堡江线(长江农场----堡镇)长途汽车离开,弟与几个同事一起送我上车,还陪我乘了一站路。弟等下车后,我与其中一个同事一起回上海。
二时三十五分到堡镇汽车站,在那里等去码头的车。三时多乘车到达码头,进了候车室。四时一刻上船,四时半开船,离开了我第一次踏足的崇明岛。
天边堆满了乌云,太阳从云缝里硬挤出一道光芒,射在江面上闪耀。
进入吴淞口后,风浪加大,船颠簸得厉害。傍晚六时许船靠吴淞码头。我去乘80路车,弟的同事去乘51路车,就此分手告别。
到家七时十分。这两天多来,我的眼睛一直有病。

八月八日 晴 5

上午到纺二医院去看眼病,配了眼药水。
下午看书《新来的小石柱》。
晚上写了一封信给崇明的弟弟:

XX :
我在7号晚七时多就已顺利地抵达浦江西岸。
请你代我向你的朋友们表示感谢,感谢他们对我探亲时的照顾,并祝你们的团结友爱与日俱增。
在你那里我度过了令人难忘的两整天,给我留下的印象也是深刻的。我感觉到你那里总的来说还是很好的,但对我来说,却是“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啊。
我们基本上都已登上社会的“舞台”,你考虑过应当怎样“演戏”吗?思想单纯也许是一件好事,正如一张白纸,可以在上面画最美的图。那你准备怎样“画图”呢?朴素的性格和感情只有与革命的思想相结合,才能避免被旧思想引入歧途。你只有树立了坚定正确的政治观念,才能真正抵制旧思想的不断侵袭。
你要注意培养自己喜欢学习的习性,多看些报刊、书籍,提高自己的思想水平和认识事物、分析事物的能力,不要除了上班就是游手好闲,像个“浪荡子”。
社会的环境比较复杂,你要处理好与领导及同事们之间的关系,在处世上既要有坚定的政治头脑,又要有灵活的手腕。遇到问题要多思考,找出正确的解决之道。要善于总结经验,吸取教训。要有自我克制的能力,想想哪些事该做,就坚决去做;不该做就坚决不做。
……
祝你
在人生的道路上奋勇前进!

风帆
75.8.8 晚上

八月九日 晴 6

上午画图。下午就这次到崇明去探亲,写了一篇短文;

零碎的感受

从汽车的窗口朝外望去,绿色的田野无穷无尽,偶尔出现几座红顶的瓦房,显得十分耀眼。当汽车沿着一条闪光的小河开的时候,河边有好几排整齐的平房,房子的墙面上写着大幅标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显然是农场知青的寝室。汽车没完没了地开着,车上都是到农场探亲访友的“上海客人”。
场部到了,当我走下车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顿时觉得这里的天气热得非同一般。
这个基建队性质好像是一个工厂,但看上去又不像厂的样子,四处张望了一下,觉得像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这儿一大堆木料横七竖八,那儿搅拌机在隆隆地转动;这边简陋的瓦房里传来机器的开动声,那边正在建造的厂房还露出鱼刺一般的骨架。
早晨四时半,场部的广播高音喇叭就响起来了,在农田里工作的知青这时就要起床了。热天,这里是早上六时半上班,到上午十时半下班。休息到下午二时再上班,到晚上六时结束。
当职工们都去上班的时候,寝室四周空无一人,知了的嘶鸣声更凸现出环境的安静。我闲着无事,早有打算,就到四下里去取景,画了一些铅笔画。
食堂里空荡荡的,一个桌子、凳子都没有,职工们饭菜买好后都是捧回到寝室里来吃。因为我的到来,二弟寝室里的人蒸了一脸盆崇明的“乌小蟹”来吃,数量多又嫌烦,所以只吃蟹身,爪子都扔了。用土自来水烧的开水,倒在杯子里不一会儿就可沉淀下一层细泥。
炽热的阳光下,河水一摇一晃地闪着刺眼的白光。中饭吃过了,午休的时候,河里出现了不少生龙活虎的游泳健儿。这既是劳动中的休闲;又是解热消暑的办法,他们在水中嬉戏,非常快乐。有的还用长的木板条架在岸边当作跳水台,纵身一跳,浪花四溅。
遇到有台风来,气温下降,所以热天大家都盼望多来台风。
到了晚上就凉快多了,但美中不足的是蚊子太多,傍晚五时半就开始出动了。在寝室昏黄的灯光下会遭到蚊子成群结队的攻击,使人坐立不安。采取的对付办法有,穿上厚的长裤和长袖衣衫,或者就去散步,边走边聊,安宁许多。
天黑了下来,晚上是知青们最活跃的时刻,寝室内外热热闹闹。在通往场部的大道上,在幽暗纵横的小路上,穿梭般地行走着漫步的人群。一天劳作的疲劳,到了晚上似乎都消除了。这里的男知青几乎每个人都抽烟。
职工中的干部及党、团员等按规定每人都要订阅《红旗》杂志,于是很多人就不买草纸了,弄得厕所里到处都是撕下来擦屁股的《红旗》杂志散页。
寝室是一个重要的阵地,知青们收工后都生活在一起,相互起的影响和作用非常大。要在这样的环境下培养青年的思想革命化,就必须用无产阶级思想去占领寝室。
有的知青是积极要求上进的;有的是愿意上进的;有的是能够上进的,这就看各级领导和党、团组织怎样去开展工作了。
一般来说,真正好的知青不多,真正坏的知青也很少,大部分的知青处于中间状态。这中间的部分又分成许多的组合,也不是固定不变的,在一定的条件下,他们可能向好的或坏的方面游离。
虽然在农场只待了两天,却明显感受到了生活的火热。生活就是斗争,斗争就是幸福。活着不斗争,只能叫活着。斗争,就是为革命而奋斗,为共产主义而奋斗。

晚上看杂志《朝霞》等。
明天劳动就要开始了,根据自愿选择的办法,我与邱结为一对;陈与黄一对。我与邱明天上早班,时间是早上六时至下午二时半。我心里比较担心的是陈与黄在劳动中的纪律问题。

表情: 作者:jhyf 时间 2008-2-10 22:02:17 序号:932
^_^!
回复内容:
  八月十日 晴 日

早上四时二十分起床,四时半多离家,在提篮桥转乘13路车时巧遇邱,一起到厂,五时五十分。
到食堂去吃早饭,六时到网丝间报到,暑期的劳动正式开始了。
下午二时半下班,因为我与邱晚上要睡在美工室里,我回家去拿了一些日常生活用品。
傍晚五时半又回到厂里,晚饭,洗澡。看词典,(注:这本词典大约是五十年代出的,好像叫《新名词词典》,分为多个部分,如哲学之部、经济之部等。从哪里借来的,忘记了。)摘录:

安其那主义(Anarchism)----是一种小资产阶级的思想,其重要代表者有普鲁东、巴枯宁、克鲁泡特金等。

世纪病----当某一个时代内社会上发生极大的变革,人心因而也极度不安。例如反动势力高涨,社会制度更迭等,均足以引起那一个时代里的人们在心理上的怀疑和苦闷。泰纳在英国文学史上说:“诗人宣言:幸福是不可能;真理是不可达;社会是失调的;人类是失望的……。”总之,消极、怀疑、厌世成为那个时代的特征。

……

与邱聊了一会,邱说,于入团后表现退步,沈对此表示不满,并由此影响到了王的情绪(因为王是于的入团介绍人)等等。
邱现在在表面上一味讨好王,并常常在一些同学面前为王说好话,不知邱采取的是什么策略。
晚上十时左右睡觉,就睡在设计图稿的桌子画板上。

八月十一日 多云间阵雨 1

早上五时二十分起床,六时上班,这里的劳动任务不是很重,主要是熟悉一下印花的制版工艺等。
下午二时半下班,我独自到厂外周边去画铅笔风景。突然下起大雨,逃回厂里。
晚饭后,洗澡。看词典,摘录:

冷战----是美国专栏作家,资产阶级的代言人李普曼发明的新名词,意思是说不用枪炮的战争。

摊牌----原指“沙蟹”(一种扑克的赌博)中摊出的“暖牌”而言。“暖牌”大小,摊开比较后即定输赢。现在以之比喻处理外交事务上所采取的最终步骤。

……

晚上九时半睡觉。

八月十二日 多云间阵雨 2

在劳动中使用的一些化学药水,对呼吸和眼睛都有刺激作用。
下班后看词典,摘录:

人格----表示人类价值的基准,即叫人格。尊重人格,就是尊重“人的价值”。但人格也是从属于一定的社会和一定的阶级。

自大狂----主观极强的人。他们对于一切事务完全用自己的自由思想和眼光来论断和批评,绝对不接受一切外方的意见。如德国的尼采便是思想界的自大狂;挪威的易卜生便是文艺界的自大狂。

……

八月十三日 多云到阴 3

上早班,劳动。下班后始觉眼睛不适。
下班后看词典,摘录:

氛围(Atmosphere)----指一场面中情绪的空气而言。

沙龙----法文(Salon)客厅之意。十八世纪法国有一派文人常接受贵族妇女的招待,在客厅里集会,谈论文艺。后来指文人集会的地方为沙龙。

电波----两导体之间如发生火花,则在周围空气中起一种波动,扩散于四方,是为电波。

波长----是电波、音波、光波等波幅的长度,等于频率除速度。……

……

求邱为我刻了一个图章,印文是:“破万里浪”。
南北朝宋人宗愨的叔叔问其志向,愨答曰:“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又,王勃《滕王阁序》中有“有怀投笔,慕宗愨之长风”之句。
“破万里浪”也应成为我的志向,又与我的笔名“风帆”字意相合,更可联想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之后又要邱在印章的两侧刻了两条边款:

一为“志存海内跃红日
主席诗句”(这句诗是我从以前的油印材料上看来的)

一为“乘长风,风帆挺进,气势焕然。”(自拟的)
邱在后面加上“奉XX 之命题
乙卯岁七月初七左新刻”

邱不但印文刻得水平高,边款也刻得很好。

八月十四日 多云间阵雨 4

早上五时二十分起床,右眼红肿得厉害。
上班后没做什么事,上午十时到厂医务室去,经医生检查后说我得了“红眼睛”。配了眼药水,吃好中饭就离厂。乘车到福州路的书店去过了一下,下午二时左右到家,睡觉。
晚上七时多起来,饭后又睡觉。

八月十五日 晴到多云 5

今天病假在家休息。下午曾到宁国路新华书店去了一次。

八月十六日 晴到多云 6

今天厂休,眼睛生病,什么事都干不了。

八月十七日 晴到多云 日

今天继续在家休息,眼病开始好转。其间到学校里去领了当月津贴15.00元。

八月十八日 晴 1

今天最后一天病休,眼睛得到了完全的康复。其间又开始看东西,看杂志《学习与批判》。

八月十九日 晴 2

上午看杂志《朝霞》。
下午一时一刻离家,乘车到厂里去上中班。二时半与邱到印花间劳动,在烘房后面出产品。
邱向我反映说,上个礼拜陈、黄上中班都是提前下班的,这个礼拜上早班都是在上午八时左右到厂。我想这是他们上下班路途遥远的矛盾所引起的,所以话很难说。从昨天开始,陈似乎认识到了这个问题,也睡到厂里来了,这可能是个进步。
晚上十时半下班,洗澡,回到美工室睡觉。

八月二十日 晴 3

早上六时四十分起床,早饭后离厂回家,上午看杂志《朝霞》。
下午二时半到厂上中班。之前曾接到电话通知:明天返校。邱说他不去,宁愿参加劳动。
晚上十时半下班,洗澡,回到美工室睡觉。
邱在我们班上,钢笔字写得最好,他好像学的是周慧珺的字体。他的钢笔很特别,笔尖用砂皮磨过,具体形状很难描述,反正写出来的笔划很有些毛笔字侧锋的味道。竖划细,横划粗,有棱有角。笔尖反过来写,则笔划细如游丝。我见过林抄写的文字,他的笔肯定也这样弄过。(林写的字不如邱,林字呆板,邱字生动。)这两天我叫邱帮我把钢笔的笔头也处理了一下,工具虽然得到了改进,但我的字并没有因此而写好。与邱写的字相比,我太惭愧了。

八月二十一日 晴 4

早上七时多起床,早饭后离厂,返校。
到学校上午八时半多,教室里来返校的只有十多个同学。沈讲了局里准备举办丝绸、印染、手帕及我们公司四个美工班的作业成绩展览会,沈要求大家交作品参展等。
之后团员留下来过组织生活,参加的团员有:陆、王、应、顾、方、田及我,内容有二:
1.讨论发展问题。因为出席人数太少,就没有多说什么。
2.讨论厂团委下发的新一届厂团委候选人名单,共十二人。大家都认为,我们技校学生与厂里的关系很疏远,对名单上的这些候选人既不认识,又不了解,所以既没有赞成他们的理由,也没有反对的原因,这只是一种形式而已,根本没有必要讨论,甚至连下午的投票都没必要参加。我觉得这种事真是莫名其妙,我想,许多的领导班子大抵都是在这种状态下产生的。沈对我们做了说服工作,要我们相信产生这些名单的组织和团员,要我们参加下午的选举大会,行使一个团员应有的权力,沈还说连弃权都不可以等等。
散会后,十时半多和应一起离厂,乘车向上,在十六铺吃了午饭。之后与应分手,我转车于十二时半到了四厂,打算把邱叫到厂里去开会,谁知邱已被电话叫回学校。我打了电话给肖,通知他明天到公司去参加选样会。然后,我乘车再回到自己的厂里与会。
下午三时多在食堂里参加全厂团员大会,我们班级的男团员只来了六人:陆、丁、王、邱、顾、我。大会进行了选举新一届厂团委的投票仪式。
会后,本来我们几个要留下来,局里来人要向我们了解一些情况,后来通知取消。(我估计局里的人大概已经找林、邱谈过话了。)
昨天,邱托我帮他寄一封信给林。回到家后我想,邱明明可以自己去寄信,为什么偏偏要叫我寄。而且信又没封口,看来他明显是想让我看他的信,我如不看,岂不是辜负了他的美意。于是就忍不住把信纸抽出来看了,不但看了,还做了摘录:

不管你的想法如何,我想告诉你,绝对要冷静,因为你现在碰到的问题是一个社会问题,是一种势力的问题。(你在信中这样说的)而对于这样一种社会,这样一种社会势力,靠一个人在短时期内是不可能改变的。那么也就是说,我们只能对于这样的事物多多地观察,不断地提高认识,不能过早地发起对它的进攻;不能过早地丧失自己的力量。但是(要注意!)不是说我们就这般沉默,不是的!因为我们不是冷血种,我们是热血青年,生活是我们的,沉默不属于我们,只不过是在处理眼前的问题时要显得冷静一些,我想这一点为兄是能理解的。如果你以为这是有益的,就让你我一起遵守这种像纪律一样的箴言。

正像你说的:深似海洋,纯如白玉。而我又最欣赏“深”与“纯”。

看来信的内容主要与近期发生的林事件有关,傍晚把此信寄了出去。

八月二十二日 晴 5

上午八时多在公司参加选样会,十二厂挂出的一些样品,有的就是我们同学设计的。
与马谈了一会,我与马有一种天然的、特殊的、单纯的友好关系,我俩都决心在今后要保持这种关系。
会结束后,我与应、肖出来,一起到南京东路新华书店去了一次,然后在附近吃了中饭。之后到应家去玩了一会。
肖说:局里已找林谈过话了,沈被刮了鼻子,徐师傅写了检查。局里明确表态对林应着重思想教育等。
肖说:我们大约在10月12日至11月7日到崇明去学农劳动。
肖说:我们从24日至27日还将放几天暑假。
从应家出来,我等三人又一起到了高家。照例是先看了高画的作品,讨论了一番技术问题等。
从目前来看,在班上真正一心一意扑在画图上,刻苦钻研并有所长进的,恐怕只有高和应了。
在谈到毕业以后的打算时,高说,他想当个工人,以便搞业余创作,还可以有抽调出来搞创作的机会。
下午四时许从高家出来,与应、肖分手,乘车回家。
晚上曾到杨浦电影院去看纪录片《热烈欢迎金日成主席》。杨浦电影院的冷气最足,因为它的后面是一个冷冻仓库,里面储存着棒冰、雪糕等冷饮。

八月二十三日 晴 6

今天厂休。
早上五时三刻起床,六时二十分乘车,25路底到底(军工路----十六铺),调65路,到南码头。乘43路底到底,上午八时十分到达桂林公园。在门口等到应、肖、方,一起进公园画了水粉风景。
中午在公园附近吃了中饭,下午乘43路到新建的万人体育馆边上闲逛了一阵。方先回
家去了,我与应、肖转乘73路到达龙华。
到龙华后,一起前往应他们住的寝室。途中有一条汉子骑黄鱼车从我们身边经过,肖开玩笑说,我们把他打一顿把他车上的东西抢了。
不料此话被那人听见了,刹车下来走到我们面前,气势汹汹地问:你们谁要打我?!
见我们都不响,他才转身离去。
我们几个都不是打架的料,如果老高在,似可一打。
在应的寝室里坐了一会,下午二时半到龙华公园里去画了水粉风景。
傍晚五时许与应等乘车回家,车上与应谈。

我对应说,就班级里目前的情况看,真正在画图上有追求,并有前途的,除了高和应,似乎找不出其他人。
应说,他在中学里的时候是爱好文学和画图的,进了技校美工班后,对画图的兴趣终于逐步取代了文学,但他并不是完全放弃文学。应说,从艺术的本质上来看,文学修养对于美术创作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说,我现在正处在美术追求和文学爱好的矛盾时期,至于将来如何选择,还要看今后怎样的现实环境。我说,我们总应争取在同一条路线上前进。
应说,他现在没有一天不在画图,不教一日虚度。他还鼓励我克服困难,在画图上有更大进步。

途中各自分手,我到家六时半多。
晚上开始看书《约翰.克利斯朵夫》。

八月二十四日 晴 日

今天又开始放暑假,这突如其来的几天假期给我们带来意外的惊喜。
上午将昨天的一幅风景画修改了一下。
下午看书,打算用一段时间来把《约翰.克利斯朵夫》看完。

《约翰.克利斯朵夫》 罗曼罗兰著

原序
当你见到克利斯朵夫的面容之日,
是你将死而不死于恶死之日。
作者借用这两句,表示他私心愿望约翰.克利斯朵夫对于读者所发生的作用,能够和对于作者发生的作用一样,就是说,在人生的考验中成为一个良伴和向导。
……
但愿克利斯朵夫成为一个坚强而忠实的朋友,使大家心中都有一股生与爱的欢乐,使大家能不顾一切的去生活,去爱!

罗曼罗兰 一九二一年一月一日 巴黎

八月二十五日 晴 1

从早到晚看书,摘录。

克利斯朵夫自以为对音乐恨透了,但他拼命用功。祖父说,为着人间最美、最高尚的艺术;为着安抚苍生、为人类增光的艺术而吃些苦是值得的。这些话跟他儿童的刻苦、高傲的精神非常投机并大为感动。“但主要原因还是音乐所引起的某种情绪深深的印在心头,使他不由自主地留恋音乐,把一生奉献给了他自以为深恶痛绝、竭力反抗无效的艺术。”

……

八月二十六日 晴 2

从早到晚看书,摘录。

克利斯朵夫没有一点听天由命的性格,只知道向“不可能”撞去,虽然头破血流。从今以后,他的生活就是对命运的残酷作着长期的斗争,因为他不愿意忍受那个命运。

他每天忙极了,一天只有一、二小时用以音乐写作,“他的精力就在那一、二小时之内尽量迸射,像在岩石中间奔泻的急流一样。一个人的力量只能在严格的范围之内发挥,对于艺术是最好的训练。”

……

八月二十七日 晴 3

从早到晚看书,摘录。每天都会有一些琐碎的小事,零零落落地花去不少时间。

他看到人生是一场无休无歇、无情的战斗,凡是要做个够得上称为人的人,都是时时刻刻向无形的敌人作战。本能中那些致人死命的力量;乱人心意的欲望,暧昧的念头;使你堕落,使你毁灭的念头都是这一类的顽敌。他看到自己差点儿坠入深渊,也看到幸福和爱情只是一时欺罔,为的是使你精神解体,自暴自弃。于是这十五岁的清教徒听见了他的上帝的声音:“望前啊,望前啊,永远不能停下来。”

……

八月二十八日 晴 4

暑假结束,今天继续实习,到厂描黑白稿。
邱在暑假里又为我刻了一个图章,上次那个是阳文,这次刻的是阴文,印文是我的名字,边款是:

“吾才之多少将与风云并驱矣
风帆录句

左新乙卯秋日刻此”

下午三时到食堂去参加全厂大会。
下班与邱、陈一起回家,邱又要我帮他寄一封信给林。
回家后,故计重演,把邱的信拿出来看。信是昨天写的,摘录了一段:

我从来以为,生活没有意志是不行的,那么这也就涉及到个人生活的人生观。我自己觉得,磨练自己的涵养性,有了这样一种能抑制自己的毅力,一切都好办了。主要是在处理生活、安排生活的时候有条不紊、稳重、坦然。
今天,当我给您写信的时候,是忍耐着几乎是我一生中不能胜过的巨大打击。我的心情在翻腾,然而,我自己的意志,这一次确实是意志战胜了一切。我很安静地想了很多,现在,我已经下定决心到金山去,要么就去外地,我一定要走出这样万恶的家!(只是在这件事还没有实现之前,请千万不要声张,也千万不要劝我,否则对我将是致命的打击。)
最后,我承认,我处在悲伤之中,我的一切都将葬送,新的一切从明年我二十岁开始。

在前些天的劳动中,邱就对我说,毕业后要到金山去。我当时听了觉得很莫名惊诧,也不大相信他到时真会这么做,但又不明白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看了这封信,似乎只能找出一个理由:“万恶的家”。
家庭矛盾(与父母之间)我也有,有时甚至还很激烈,但总不至于落到离家出走的地步,我觉得邱的态度太激进了。
晚上看书,摘录。

要求深刻,必须有胆子把体统、礼貌、怕羞和压迫心灵的社会的谎言,统统丢开。……直到能把这些顾虑踩在脚下的时候,一个人才能伟大。

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长期被人误解以后,看惯了人类无可救药的愚蠢,会变得心胸开朗。

……

八月二十九日 晴 5

上班时,遇到13路电车的电线断了,车子不通。转乘27路调23路到厂,已上午九时多,描黑白稿。
下班不回家了,与陈睡在厂里。晚上我也刻了一个图章,印文是“平帆兴笔”,以后画国画或写书法时可用。

八月三十日 晴 6

今天厂休,早上六时半起来。
从早到晚与陈在美工室里翻看资料柜里的许多文革前的《人民画报》等。

八月三十一日 晴 日

早上七时起来,上班后继续描黑白稿。
下班后,我与黄离厂回家,邱与陈睡在厂里。
邱再次托我寄信给林,回家后再次阅读邱信。照这样下去,邱的信等于是写给我的,我先看了才轮到林看。看邱写的信,就好像是在看议论文似的,很动脑筋。摘录如下:

我真的把生日忘了,不过我也没在意,就在厂里劳动中度过了。一个同学送给了几件礼物,如今也不去管那些事了,事实上是不会有人来管我们几个的。

对于这种环境(在四厂实习)我是喜爱的,这样的生活安静,有秩序,和在家里简直是两个天地。这一来便给我带来了和您有着一样的感受。

当然,我要告诉您的还有一点,遇事要“冷静”,千万别“冲动”!这不但是对您说的,同时也是对我自己说的。因为我以前吃的亏太多了,您可要记着。

(注:邱在信中说到生日的事,这一年我们十九周岁,按照民俗,所谓“做九不做十”,我们应该要过二十岁生日。现在的孩子过二十岁生日最隆重,请客、送礼、蛋糕、许愿、吹蜡烛、唱生日歌等。要好的同学之间还要开派对,赠送礼物等。而我们当年的二十岁生日,都是木知木觉、无声无息地就过去了,根本不当一回事。)
晚上看书,摘录。

克利斯朵夫是为了自己的乐趣而写作,并非为求名而写作。真正的艺术家绝不顾虑作品的前途。他像文艺复兴时期的那些画家一样,高高兴兴地在屋子外面的墙上作画,虽然明知道这些画在十年之后就会荡然无存。

艺术是驯服了的生命,是生命的帝王。要做凯撒,先要有凯撒的气魄。

……

九月一日 晴 1

到厂继续描黑白稿。陈、黄两人近几天来一直坐在美工室里无所事事混日子,还经常迟到早退,使我很看不过去,但又不想或者不敢说他们。
下班后与邱一起回家,在车上我与邱谈话。
谈到对陈的看法(略)。
谈到我与邱的关系。我对邱说:我们毫不隐瞒双方在班级里的许多问题上有着不同的看法和意见分歧,但这不应妨碍我们在革命的道路上共同前进。因为我们从思想根本上来说,都是要革命的青年。我们不要像有些人那样,对不同意见的人采取党同伐异、排挤打击的态度。邱表示同意我的看法。
到家后又离家,六时十分到“东宫”去看电影,彩色故事片《车轮滚滚》。
回到家晚上八时,晚饭,看报等。
今天报上刊登了鲁迅论《水浒》的言论,以及《红旗》杂志的短评:“重视对《水浒》的评论”。
这个运动的开展是为了让大家都知道什么是投降派。
搞修正主义的人必然要当投降派,现在外国不是有人在评论我国将来的局势吗,他们指出,中国的领导大抵已高龄,新的领导在将来会不会改变对世界的(特别是对苏联的)方针、政策呢。评《水浒》的开展,就是要提高中国人民的觉悟,将来谁对内搞阶级投降;对外搞民族投降,谁就是修正主义者。

九月二日 晴 2

到厂后与邱到网丝间去帮助试样,至下午四时结束。
下班后离厂,陈、黄叫我一起到静安区文化馆看记录片《时刻准备上战场》,五时至六时半结束,乘车回家。
晚上看书,摘录。

成年人对自然和人生,往往比二十岁的青年人有更新鲜的印象,更天真的体验。青年人的冷漠并非因为感觉迟钝,而是他们的心被热情、野心、欲念和某种执着的念头淹没了。

……

九月三日 晴 3

到厂参加试样。下班后,五时与邱参加组内学习,六时半结束。
回到家晚八时,饭后看书。

九月四日 晴 4

到厂参加试样,我设计的一个浴巾实样试了出来,效果一般。
试样比做工都要吃力,下班回家。晚上看书。
今天报上发表了毛主席对评《水浒》而作的指示和《人民日报》社论:“开展对《水浒》的评论”。文章说:“这是我国政治思想战线上的又一次重大斗争,是贯彻执行毛主席关于学理论,反修防修重要指示的组成部分。”
(注:前一时评《红楼梦》,大家都去看《红楼梦》;现在评《水浒》,又热衷于读《水浒传》。这期间曾听林说过,《水浒传》中李逵曾说:“招安,招安,招甚鸟安!”一句中的“鸟”字,应读音为:“diao ”。我当时听了半信半疑,后来才知道林的说法是对的。在一定的方言口语中,还有如“口中淡出个鸟来”等,这里面的“鸟”字,都与“屌”字相通,音、义相同。)

九月五日 晴 5

到厂参加试样。
下午汪老师来,他说争取让我们每人都试一张样。我的已率先试出,现在正在试邱的样子,陈有一张图样可修改一下再试,黄也有一张图样再看一下。
我们本来与四厂技校的王老师说好了,明天星期六(厂休日)与他们技校的同学一起到金山去参观。但因为我们这里的试样任务紧张,时间来不及了,于是邱提出我们不去了,继续参加试样。我内心很想去,因此对邱的建议犹豫不决,直到邱把这个决定通知了王老师,我还觉得心犹不甘。这件事使我明显看到了自己的弱点,邱在自身欲望的控制上比我强,思想境界也比我高。
下班后离厂回家,邱到林家去了。
晚上看书。

九月六日 晴 6

今天厂休,到厂加班参加试样,还有邱及美工室的小陈。到下午一时半结束,与邱离厂,一起乘23路,我在人民广场下车,到南京东路新华书店去;邱还是到林家去。
下午三时多回到家,看书,摘录。

克利斯朵夫始终认为财富是毒害心灵的。他最喜欢引用一个哲人对一个为灵魂得救问题操心的富家妇说的话:“怎么,太太,你有了百万家私,还想有一颗不朽的灵魂?”

……

九月七日 晴 日

到厂参加试样。下班回家。
晚上有高(东海农场的高同学)来我家访问,我与他已很长时间没见过面了。
高首先告诉我,他已于八月一日被批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我听了以后很高兴,并向他表示祝贺。但高却说,没有作出什么成绩就这么快入了党,心里感到很不安,表示要加倍努力,报答组织上的栽培。
高又说,他前一时已被结合进厂革会,专职团的工作,目前正在市区抓在厂实习生的工作。
高在中学里就是红团的干部,很能干的,我与之相比,差距太大了。我既为他的进步感到欣慰,又要以高为榜样来激励自己。
我们谈到自文革以来有许多年轻人的升降、浮沉,认为我们在前进的道路上始终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并认识到不断学习、继续革命的重要性。
高说,就目前情况看,他是属于农场的“扎根派”。他谈了他的工作情况及如何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问题。
高说,他每天都坚持写毛笔字,现在在练王羲之的行书。
高说,他想去读大学,并且希望能进政治哲学系。
我与高的关系已维持了近两年,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中学的,又因为当初只相处了一个月,后来接触很少,所以我们见面的时候,一开始我都显得很拘谨。但随着谈话的展开,情感的交流,我的那种融洽、松弛的感觉很快就回来了。
我将多买的一本字帖,《唐人摹兰亭序墨迹三种》赠送给高。
九时多送别高。高的来访使我的心情很不平静。在我的同龄人中,像高这样走在前列的人大有人在,认识到这一点很重要,可使我不会坐井观天,固步自封。

九月八日 晴 1

到厂参加试样。今天邱设计的面巾实样也试出来了,效果最佳。
这些日子的试样工作一般都在下午三时半左右结束,然后回到楼上看看书。
下班后,五时参加组内的学习,至六时半结束。我与陈乘车回家,邱又到林家去了,他几乎把林家当成他自己的家了。
晚上看书,摘录。

要有机会,还要有懂得抓住机会的人。…… 整个民族所有坚强分子都得养精蓄锐的等着,不能过早地消耗自己的力量,不能在时间没到之前灰心。

……

九月九日 晴 2

到厂参加试样。至下午二时多就结束了,提前放我们下班。我离厂回家,邱与陈还留在厂里看电视。
晚上看书,摘录。

某个青年音乐家原来朝气蓬勃,天分极高。后来竟然被荣名压倒,他只想呼吸那种毒害他的谄媚、逢迎的空气,只想享受,只想睡觉。

……

九月十日 晴 3

上午八时半到公司参加选样会,这是今年秋交会(实样)的最后一次选样。三厂应和方;四厂邱和我都各有一个实样参加其中。
选样会中,与戴交谈,要点如下:

戴说,前两天他与王(立)等人到金山去参观,是厂里安排他们去的。不料在金山遇到沈时,沈却对他们来参观的行为大为不满。当王前去与沈打招呼,沈竟然不予理睬。为此戴等都极为愤怒。
关于在朱家角吃香烟的事,戴说,他当时对这种不良习气的蔓延很着急,去与沈交换看法,但沈为了拉拢人心,对此采取了放纵的态度。
关于陆超假的问题,戴说,陆到黄山去玩,直到劳动开始了好几天才回来(他属于鼓动队)。这件事本来应该严肃处理,后来却不了了之,而当时沈已来做班主任了。
关于办展览会的事,沈当时既不与其他老师商量,又不与同学说明,就擅自跑到厂党委那里去把任务接了下来,结果造成了很被动的局面。那时戴正在组织学理论学习班,沈认为阻碍了办展览会而把这个学习班给砍了。也在这时,戴恰巧家有急事,要请假到江西去,于是引起沈对戴大为不满。戴说,其实他请了六天假,其中四天在火车上,只有两天在乡下。
关于发展于入团的问题,戴说,在铜陵写生时,对于发展于入团的事,戴主张再观察一段时间。但沈却说,下乡写生以来,于表现较好,进步也较快,应当考虑发展他。 因此戴才着手于的发展工作,并叫于去落实入团介绍人。王不知怎么做了于的介绍人,于还有一个就要戴做。戴一是不愿做于的介绍人,二是觉得团支书的身份不合适,就再三要于另外再去找一个。但于一直不理会,于是到了开审批会时,戴才被迫做了于的介绍人。哪里想到,在无锡开于的入团审批会时,沈对于于入团的态度已发生了反方向的变化。这种变化的原因可能就是从铜陵返程时的“乘车事件”所引起的,但沈这时反对为时已晚。戴埋怨于在入团后不争气,有退步。近期以来沈对于意见很大,曾多次找戴问过于在实习中的上班、请假等情况。
关于林的问题,戴说,此事一开始,沈叫戴先找林谈,戴了解到林的家里确实有实际困难。后来沈说要扣林的津贴,戴对此就有了不同看法。但沈在写给公司的报告中居然说扣发林的津贴是广大同学所要求和同意的,为此,又使戴看清了事理,从此对解决林的问题采取敷衍的态度。

中午十一时许,上午的选样会结束,与肖、戴等一起去吃午饭。之后我与肖到南京路、福州路去跑了好几家书店,然后一起乘车回家(下午的选样会不参加了)。途中我把上午与戴谈的一些话通报给肖。
我到家下午三时,看书。晚上看书,摘录。
前些日子曾托金为我刻一图章,上午开会时金把刻好的印章交给我。印文是我出的:

“啊!二十华春。”

金在印侧刻了边款:“为XX 兄刻此章,共念春华二十矣。
一九七五年九月X 刻”

九月十一日 晴转阴 4

上班后,技术组张科长召集我们全体美工人员开会,讨论了昨天的选样会情况等。
会后,我与邱到车间里去劳动,下午二时许又去参加试样。
下班回家,晚上看书,摘录。

一个人追求精神上的伟大,必须多感觉,多控制,说话要简洁,思想要含蓄,绝对不铺张。只用一瞥一视,一言半语来表现。……遇到什么人都倾箱倒柜地说心腹话,这是没有廉耻,不登大雅的。那颇像某些病人,津津有味地对旁人讲着自己的病状,把可厌可笑的细节描慕得淋漓尽致。

……

九月十二日 晴有雷阵雨 5

到厂参加试样,今天试样终于结束了。
下班后和陈离厂回家,邱还待在厂里,他似乎不大愿意回家。邱在某些方面有自高自大的表现,看不起别人,这种态度不好,是他的一个缺点,对于我来说应引以为戒。
晚上看书,摘录。

有些人妙的是能爱,能憎,以为空想一番,呐喊几声,就改造了世界。青年人好比那些窥伺待发的狗,常常捕风捉影地狂吠,只要天涯海角出了一桩违反正义的事,他们就疯起来了。

……

九月十三日 多云到晴 6

厂休,今天选用以前的泥塑,又翻制了一个石膏像。
晚上看书,摘录。

一个艺术家应当把他的才气抓在手里,不能随便挥霍。你应当疏导你的精力,把它纳入正轨。

你一眼之间就把女性的两个阶段----含苞欲放和花事阑珊的景象同时看到了,这是多美、多凄凉的景象。

……

九月十四日 多云到阴 日

上班,今天没有设计图稿,大家都处于一段紧张的试样工作之后的休整状态。其间看杂志,摘录。

一九六四年第二期《美术》杂志

李醒尘 叶朗的文章《意境与艺术美》(----与程至同志商榷)

王夫之说:“情不虚情,情皆可景;景非滞景,景总含情。”“情不能离开景,一切景语皆情语也。”惟有二者的和谐统一,才能有意境,才能有艺术的美。

莱辛在《拉奥孔》中认为:诗是时间艺术;画是空间艺术。诗适于描写时间的动作;画适于描绘空间中的物体(静态)。但诗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化动为静;画也能化静为动,选择有包孕的顷刻。

……

下班回家。晚上看书,摘录。
报上有一篇谈近期天气的文章:

今年立秋以来天气温度为什么持续偏高

自从八月八日立秋以来,本市每天的最高气温一般都维持在摄氏三十度到三十二度。尤其是八月下旬至九月十三日这段时间,三十二度到三十四度的高温天气有十一天,其中九月十一日的最高气温达三十四点四度。八月二十日以来的平均气温也比常年同期偏高二度左右,比去年同期偏高四度左右。
为什么今年“秋老虎”的气温会这样持续偏高呢?主要有以下两方面的原因:
……

上海市中心气象台

九月十五日 多云 1

到厂查阅资料,准备新的设计。其间看杂志,摘录。

一九六四年第四期《美术》杂志

《群众化,还是化群众?----与王琦先生讨论》----冯湘一

有人在欣赏美术作品的时候,却是形式第一,而对于内容常常是被忽略的,这分明是不折不扣的资产阶级艺术趣味和欣赏习惯的尺度。

……

今天邱请假没来,陈下午到学校去领津贴,下班后我独自回家。
晚上看书,摘录。

……

青年时代拼命地努力,为的要控制自己;顽强的奋斗,为的要跟别人争取自己的生存的权利,为的要在种族的妖魔手里救出他的个性。便是胜利以后,还得夙夜警惕守护着他的战利品,同时还不能让胜利冲昏头脑。友谊的快乐与考验,使孤独的心和全人类有了沟通,然后是艺术的成功,生命的高峰。
有一天我将为了新的战斗而再生。

《约翰.克利斯朵夫》四本书终于看完了。其中一、二本看得较仔细,三、四本则看得较粗略。此书冗长,尤其是心境的描写,晦涩难懂,看完后甚感吃力,但总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除了对片言只语有所感悟,对此书的精神实质并没有什么深刻的领会。

九月十六日 阴雨 2

早上六时起床,出门后突然感到天气凉爽多了。在提篮桥乘上13路时,天下起了蒙蒙细雨,顿时有一股伤感慢慢地涌上心头。在四厂实习的日子不多了,本来急于想等着结束的心情,一旦到了结束的日子迫近时,又变得依依不舍起来。
秋天的节气太能引起人在情绪上的消沉,记得去年深秋季节离开朱家角和松江时,都有过这样的心境。
一个战斗结束了,新的战场又为我们准备好了。战斗永无休止,我们需要不断的战斗。让我们满怀信心地去迎接新战斗吧。
人生的道路还很漫长,面对严峻的现实,我们应该时刻准备着。我们的命运要与革命、前进、胜利连在一起。
毛主席词曰: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到厂设计图稿,品种是860 尺寸:25CM × 28CM 六套色。其间看杂志,摘录。

一九六四年第五期《美术》杂志

刘纲纪的文章《马克思主义美学与资产阶级形式主义美学的根本对立》----评王琦对马克思主义美学的看法

资产阶级形式主义美学之所以重视形式是因为在它看来,艺术不外就是形式。(康德早就说过:“美本来就是形式。”)而马克思主义美学之所以重视形式,则是为了使艺术作品的革命的政治内容得到尽可能完美的表现。

……

午饭后,与邱、陈一起应邀到美工室的胡师傅家去玩,不远,就在厂的附近。在胡家看了他画的油画风景写生,水平蛮高的,画幅较小,容易收拾。
胡师傅对我们很客气,他平时不大说话,但有一次却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他们年轻时也曾到某厂去实习,每天午饭时总是被厂里的女播音员那甜美动听的嗓音所吸引,总是想着要去会会这个美若天仙的姑娘。终于有一天,他们鼓足勇气到播音室去见到了那个女播音员。原来此女不但长相平平,而且还是个跷脚,令他们的美好想象顿时化为泡影。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去看呢。
下午三时到食堂里去参加全厂大会,其中批判了一个男工爬到女浴室的窗户上偷看洗澡的下流行为。会上,该厂的书记在讲话中还批评了有人用非法手段买补药吃的问题。书记说的这个“有人”,指的就是我们美工室的胡师傅。
四时五十分散会,与邱回家。晚上看杂志《朝霞》。

九月十七日 阴到多云 3

到厂设计图稿。其间看杂志,摘录。

一九五七年第三期《美术研究》杂志

《坚持美术为工农兵服务的方向》---- 王琦

一般来说,工农兵所要求于美术创作的首先是作品的思想内容。在形式上习惯于欣赏那种严谨、写实的,易于了解的作风。而大多数城市小资产阶级和知识分子和有些外国朋友,在欣赏美术作品时,往往是先从形式着眼,首先引起他们注意的是艺术形式和风格的新鲜、突出;是作品的美感因素的强弱,至于作品的内容、题材,在他们的眼里常常是被忽略的。

……

我现在一想到如果今后的工作就是搞设计,心里就十分的忧虑,我难以想象美工室里的小陈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下午眼睛又不适,到医务室去看,说是“红眼晴”复发。
下班后,五时与邱参加组内的学习,至六时半结束。
到家七时三刻,饭后不久就上床睡觉。

九月十八日 多云到阴 4

因眼病在家休息,坐坐睡睡。
到傍晚五时许有陈来,他告诉我说,明天美工室的胡师傅他们打算到朱家角去写生,并要带我们一起去。我听了后,尽管眼病还没完全好,还是决定要去参加。一是想去画风景;更是想要故地重游,一年前的朱家角写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陈说还要去通知黄,我心想,真是活见鬼,黄已经有半个月没来上班了,还要去叫他?又一想,黄毕竟是属于生病在家休息,于是就跟陈一起去了黄家,顺便去看望一下他。
到了黄家,见了黄,我觉得他并没有什么生病的样子。陈竭尽劝说之能事,要黄明天一起到朱家角去。还说什么不画图不要紧,可以去玩玩,买点东西什么的,等等。黄开始推托不去,后来在陈的摇唇鼓舌下,还是答应去了。我在一边呆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离开黄家,和陈一起到自己厂里去洗澡,之后分手。
我回家饭后,于晚上七时三十五分在杨浦电影院看彩色故事片《海霞》,九时半许回到家。
十时睡觉,也许是白天睡多了,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直到夜里十二时多才睡着。

九月十九日 晴 5

凌晨二时四十分起床,乘三时零五分的25路通宵车,到外滩换乘26路,到达徐家汇。前往西区汽车站,在附近吃了早点。
在长途车站的门口把人都等齐了,共八人,他们美工室胡师傅、小陈等四人;我们实习生四人。买票候车,早上六时乘沪朱线出发,经过十六个站头,于七时半到达朱家角。
我离开众人独自去取景写生,也想趁机寻访一下往日的足迹。后选定一处景色开始画水粉画。
画成后,中午十一时多在一家饮食店吃了中饭。之后发现他们众人在一家饭店里会餐,他们看见我就说刚才没找到我要我一起参加。我说已吃好叫他们慢用,就到附近一家茶馆店歇着。十二时半多,他们吃好了,我便过去与他们聚在一起,闲聊到下午一时半。
之后我与邱随胡师傅在镇中心的桥下取景画闹市。去年写生的时候,这个地方每天至少要经过三次,因为我们搭伙吃饭的房管所食堂就在这附近。
气候宜人,阳光灿烂,是写生的好时机。
我在画水粉上一直存在两个问题始终没有解决,一是暗部色彩不透明,显得黑气和肮脏;二是亮部色彩不鲜艳,好像总是笼罩着一层白雾。两者的根本原因在于色彩失去了饱和度和层次。
画到四时许结束,一天下来,胡师傅,小陈,邱及我等都画了两张色彩风景,黄果然一张也没画,陈画没画不知道。
买了四时二十五分的车票返回。秋风夕照,我们沉浸在快乐的气氛里,此行唤起了我对朱镇的难忘回忆。
到了徐家汇,与胡等分手,我等去乘42路,时已六时多。在外滩转乘25路,我到家晚上七时一刻。
晚饭后不久就睡觉,吃力极了。

九月二十日 晴 日

今天厂休,上午看书《多雪的冬天》,笔记。

《多雪的冬天》 [苏] 伊凡.沙米亚金著

(小说通过主人公伊凡.瓦西耶维奇.安东纽克的经历,反映了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两个时期修正主义集团内部的斗争。)

……

午饭后,十二时与父亲离家,乘25路调42路,底到底,来到新建的万人体育馆。此馆外形圆盒状,可容纳一万七千人,造的很好。
下午二时半,当市革会有关负责同志来了以后,大会就开始了----上海市幼儿体育表演大会。儿童们进行了各式各样的表演,其欢乐的气氛使我们好像来到了幼儿园。
看到三时半多就与父离开,乘车返回。五时半我独自到大伯家,吃了晚饭后回家。
今天是中秋节,但见月明中天,秋风送爽。
到家看书,写了一首小诗:

重游朱家角忆旧

披寒踏霜,
急绘晨曦图。(注)
记得去年写生时,
还有烟雨迷途。

秋又送爽人间,
街巷依然如故。
寻得水乡往事,
感慨激奋交乳。

注:去年在朱家角写生时,某几个早晨四五点钟就起床,摸黑赶到田野里,摆开架势,等待着画日出前后的天空景象(水彩速写)。这都是受了高的鼓动,称之为:“抓调子”(色调)。后来刘老师听说后,称之为胡闹。

九月二十一日 晴 日

到厂设计图稿。
下班回家,晚上看书,摘录。

既然友谊经过这么多年还没有锻炼成,那就意味着我们的友谊不是钢。

据说初恋是不会忘记的,其实难忘的是青春的火焰,是你的感情,而不是她----那个点燃这火焰的人。

……

九月二十二日 晴 1

今天眼病又复发,请假在家休息。
上午处理了一些琐碎之事。下午把以前画的一些色彩风景画拍成照片,然后乘车到临青路的红光照相馆去冲印。

九月二十三日 晴 2

眼睛还没有完全好,继续在家休息。
上午看了会杂志《朝霞》,下午二时三十五分在杨浦电影院看朝鲜彩色宽银幕故事片《金姬和银姬的命运》。
晚饭后到外婆家去玩了一会,回来时见肖在我家等着。他送来一份表格给我填写,关于测定家庭成员的情况。
与肖谈了班级里的一些事。
肖说,沈现在不得人心,在同学中间意见较大。其他老师几乎都不理睬他,只有徐师傅还站在沈一边,沈现在连办公室都不多进。
我们毕业以后,我看沈还是趁早结束他的使命吧。

九月二十四日 晴 3

到厂设计图稿。
下班后,与邱、陈参加组内学习,至六时半结束。
到家近八时,饭后看报等。
据文革的材料上说,毛主席曾对青年人推崇过如下几句话:

1.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2.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
3.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4.在命运的迎头痛击些,头破血流,但仍不回头。

九月二十五日 多云到阴 4

到厂设计图稿。其间看书,《中国文学发展史》(中),摘录。

第十五章 李白与盛唐诗人

……

第十六章 杜甫与中晚唐诗人

……

下班后与邱一起离厂,乘23路,我在人民广场下车,到黄浦区图书馆看书。邱到林家去。
黄浦区图书馆的开放时间是这样的:

星期一休息
星期二至星期六下午一时至晚上八时
星期日上午8:30----10:30 下午1:30----5:30

看书,继续看《怎样画水粉画》,摘录。

(2)从色彩的纯度对比来观察和表现色彩关系。这就是研究鲜明的色彩与灰色彩的对比,或者是灰调色彩相互之间的纯度差别的对比及鲜明色彩相互之间的纯度差别的对比。我们要加强或是减弱这种对比关系,都是色彩方法中的重要问题。

……

至七时多结束,乘车到家近八时。晚饭后看书。

九月二十六日 阴有阵雨 5

到厂设计图稿。其间看书,《中国文学发展史》(中),摘录。

第十七章词的兴起,温庭筠与李煜

……

第十九章苏轼与北宋词人

……

邱告诉我说,纺织局已给各下属公司发了通报,主要是关于我厂技校的三件事:

校长打人;同学抽烟;扣林津贴。

实习工作进入尾声,大家的精神状态都有不同程度的松懈。老师们也不来管了,四个月里,沈只来过一次。
下班后,在厂里吃了点心,五时四十分与陈、黄在中山公园旁边的江宁电影院看故事片《烽火少年》。
结束后乘车回家,我到家晚上九时。饭后睡觉。

九月二十七日 阴有阵雨转多云 6

今天厂休。上午继续看书《多雪的冬天》,笔记。

“啊,你瞧,我们打了多么大的一头野猪。这是谢.彼把它打死的!猎运就跟财运一样,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谢.彼是交上好运了。嘿,你瞧,多大的野猪啊,咦,怎么啦?你妒忌吗?大家看啊,安东纽克连眼睛也红了。”
(评:这段话写得自然生动,很好地表现出了人物的性格。)

使晚宴大煞风景的却是克利普涅夫----晚宴将近结束时,他竟爬到桌子底下学起狗叫来了。
(评:以这一句来作为一个章节的结尾,很有趣味。)

……

下午到照相馆去取冲印的照片,顺路到书店去了一次。晚上看书。

九月二十八日 阴有阵雨转多云 日

到厂设计图稿。
上午十时多肖来,陪他闲聊,午饭。上个星期,四厂的有关领导要邱在该厂的国庆大会上表演文艺节目。邱打算把肖和顾一起叫来参加演出,今天肖来了,顾没来。
中午十二时半多,到食堂去参加庆祝国庆大会。若干发言之后,文艺演出开始。节目都是该厂职工和技校学生自编自演的,其中穿插了邱表演的一段快板书,还有肖唱的《北京颂歌》等两首歌。肖的唱功不错,只是唱歌时人站得笔直,形体很拘谨,不如邱的神采飞扬。
下午一时半多,我中途离场,乘车回家。到家三时许,之后到自己的厂里去洗澡。
第三届全国运动会于今天下午胜利闭幕(12日开幕的)。
晚上看书《多雪的冬天》,笔记。

“奥里加,给我一条围裙,我怕弄脏了新衣裳。你瞧瞧,我这套外衣怎么样?你怎么不开口啊?”
(评:这是米兰娜出场时的开场白,使读者一开始就见识了一个有个性的人物。如果是一个次要人物,只这一句话就够了,无需再费其他笔墨。)

他老子年轻时简直就是个魔鬼,可他儿子……。
这个“魔鬼”----布迪卡----仪表不凡,气宇轩昂。
(评:这种承上启下的过渡方法,可在写作中借鉴。)

……

九月二十九日 阴雨 1

上午八时半多到公司参加选样会。今天与会的人异常地少,我班的同学只来了十多个,沈也来了,大致上按势力范围分坐在三排----

一排自左向右:俞、杨、戴、胡、金、林;
一排自左向右:高、肖、我、应、邱;
一排自左向右:沈、陆、丁。

沈见到我,很有些盛气凌人的样子,说:有一次到你们这儿来,没有遇到,你们都到朱家角去了。还说,我们的实习将在下个月的十五日左右结束。
选样会十一时结束,沈要我们回到实习厂去,我们都不理会。外面正下着大雨,在门口躲雨。等到十一时半,雨稍小,便各自乘车回家。
下午在家看书《国画技法》。晚上继续看书。

九月三十日 阴有雨 2

到厂设计图稿。
上午听邱说,沈又要升迁了,不知是真是假。
昨天听沈说,我们这次毕业分配是“四个面向”,要大家做好思想准备。
外地总是要有人去的,据分析,长子条件的同学可能会首当其冲,被列为到外地去的对象之一。我虽然也是长子,但我已有弟弟分配到市农,所以我不必再担心分配的结果。前几天肖送来给我们填写的“家庭情况”表,现在想来,就是派毕业分配调查情况用场的,
午饭后,邱到局里去看演出,陈请假回家,黄没来上班。我也离厂,乘23路,下午一时在南京路后面的新光电影院看彩色故事片《第二个春天》。
结束后,三时许到黄浦区图书馆看书,摘录。

《水彩画风景技法》 泰德.高池基著

画家们之间有一句老话:必须画过一百张水彩画,才懂得画对一张水彩画。

……

五时结束乘车回家,晚上看杂志《学习与批判》。

十月一日 晴 3

今天是国庆节放假,白天在家画水彩静物图,晚上看杂志《学习与批判》等。
今天是国庆二十六周年,我们每个生活在新中国的青年人都感到无比的幸福和自豪。革命的老一辈用鲜血和生命为我们打下了这红色江山,要让共和国的旗帜永远高高飘扬,就看我们年轻的一代如何奋发有为了。

十月二日 晴 4

今天继续放假,上午临摹了水彩画作。
午饭后,十一时三刻离家,乘25路到十六铺,到人民路中华路上转乘11路到小南门高家,下午一时。高不在家,转去应家,不一会儿,肖也来。三人一起外出,前去参观《上海美术展》。
乘车于下午二时三刻到达南京西路上的美术展览馆,进去看画。边看边议论,我们认为画得好的有:黄永强、陈逸飞、魏景山、方世聪等人。我们现在看画展,注意力都集中在形式和作画的技巧上,而对作品反映的内容及表现的思想主题却全然不顾,这是否是一种偏差,或说是一个阶段的侧重不同,有待认识。
参观到四时多结束,出来后各自分手乘车回家。
晚上看书。今天天气很热,仿佛夏天又重来。

十月三日 阴 5

到厂设计图稿。其间看书,摘录。

《西方美学史论丛》 汝信 杨宇著

柏拉图的美学思想----兼论亚里士多德对他的批判

柏拉图在早期著作中表述的以下几个思想值得我们注意:
1.“美本身”可以独立存在,而美的事物却不能离开“美本身”而存在。……
2.个别事物的美是相对的,变幻无常的,而“美本身”则是绝对的,永恒不变的。……
3.把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对立起来,贬低感性认识的作用。……

……

今天邱等三人都没来,我下午三时三刻离厂,乘车到福州路书店去看了看,回到家已晚上六时多。
晚饭后到学校里去,是白天沈打电话来叫我去的。沈不在,遂回家。家中来客,陪聊。

十月四日 阴雨 6

今天厂休,上午刻了一颗图章:“风帆藏书”。下午画水彩画。
三时许再到学校里去,见到沈。沈主要告知我:实习提前结束,七日是最后一天,八日、九日两天返校,十日、十一日两天休息,十二日到崇明农场去学农劳动。沈要求在最后几天里纪律不要松懈。另外要把所填的表格尽快收上来等。
晚上看书等。今天是入秋以来最凉快的一天。

十月五日 晴 日

到厂设计图稿。
其间看书《西方美学史论丛》,摘录。

一般的美,美的观念(即柏拉图的所谓“美本身”)本来是不可能脱离世界的具体事物的美而独立存在的,它只能是审美的主体对各种复杂的美的现象进行概括的结果。美的观念的形成是受复杂的社会历史条件所制约的,它本身是一种历史的,社会的现象。……

……

今天邱和黄没来,陈午饭后就走了。下午三时许参加张科长召集的技术组会议,讨论工作布置及解决有关问题等。四时半结束,离厂回家。
晚上开始看书《第三帝国的兴亡》第二册,摘录。

第三编 走向战争的道路
第九章 开始的步骤:1934----1937年

口头侈谈和平,秘密准备战争,在外交政策和暗中重整军备方面做得尽量小心----以避免凡尔赛和约国家对德国采取预防性的军事行动----这就是希特勒在头两年中的策略。

……

十月六日 阴雨 1

到厂设计图稿。其间看书《西方美学史论丛》,摘录。

一般来说,柏拉图是贬低感性知觉在认识中的作用的,这和他蔑视肉体,推崇灵魂的观点是完全一致的。他说:“对于美的渴望,不再肉体之中,而在灵魂之中。”

……

(实习结束,离开四厂,此书阅读中断。)

陈、黄没来,下班后,五时和邱参加组内的学习。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参加他们的学习了。
晚六时半结束,和邱离厂回家,途中与邱有所交谈:

邱说:这次去学农,机会很好,可以更深入地看看班级中一些人的面貌,看看哪些人是真正表现好的。
我说:是的,这次下去是我们班全体同学的最后一次集体生活,机会难得,有利于我们再一次观察班级的状况和发展。
邱说,陆和丁已经写了入党申请报告,他问我怎样。
我说,已于七月一日交了报告。
邱说,他准备在学农前后也要交入党申请书。
邱说,听说沈想要发展陆入党,但被否掉了。我校的党支部名单早已公布过了:书记是刘校长,副书记是瞿老师,委员是徐师傅,党员有沈老师,共四人。
邱叹息道:进技校两年来,一无所获,如同一张白纸。
我说:你的这种说法不是辩证的,两年来,我们还是做了一些事的,只能说做得远远不够,我们还需加倍努力。
邱说:有太多的时间消耗在了无谓的事情上。
我说:是的,如果我们把毕生的精力都花在追名逐利上,那么到头来,回顾人生,你会觉得一点意义都没有。

到家近八时,晚饭后,写了一首小诗:

随感
雨后风送爽,实习结束了。

又是夜别曹家渡,人与景色各相依。
武宁桥头灯光闪,苏州河上笛声起。
早出晚归跨四区,初夏始秋两重衣。
待到新年伊始时,投入生活激流里。

十月七日 阴雨转多云 2

早上七时四十分到厂,吃了早饭。
上午做了些实习的结束工作。午饭后,我与邱、陈、黄到我们曾经劳动和试样过的网丝间去向工人师傅道别。
中午十二时三刻,厂技术组为我们召开了欢送会。与会的有技术组张、叶、蒋、李等五人;美工室胡、陈、于、罗四人,共九位师傅。欢送会由张科长主持,刚开了十分钟多,有汪老师赶到,带来了我校致实习厂的感谢信。又过了不久,该厂党总支的陈副书记(女)也来参加欢送会。
会上,张、罗、叶、胡、于等师傅及陈书记都讲了话,他们对我们作了高度的评价:

1.在政治上积极要求进步,基本上每次都参加了班组的学习。
2.在实习中能虚心向工人师傅学习,在设计上认真踏实,努力进步,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为厂里的产品设计做出了贡献。
3.遵守革命纪律,执行厂里的各项规章制度,特别是在劳动期间,睡在厂里以确保准时上班。
4.认真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在车间劳动时,积极肯干,得到了工人师傅的好评。
5.在试样工作中,不怕苦,不怕累,胜利地完成了任务,给工人师傅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等等。希望我们在今后新的工作岗位上再接再厉,不断前进。

我听了他们对我们的评价,心里觉得非常惭愧。我们做得还很不够,只能把他们的话当作是一种鼓励。
邱和我等发了言:

我们在实习的四个多月时间里,给各位师傅带来了不少麻烦,我们要对他们的帮助表示深深的感谢。他们在政治上、思想上以及业务上、生活上都给了我们无微不至的关怀,使我们深受感动。我们在这里即使取得一点成绩,也是和他们的帮助、教育分不开的。我们到这里来实习,不仅是在业务上向工人师傅学习,更重要的是在思想上向工人阶级学习,学习他们坚定的革命立场和优良的品质、作风。我们要不忘他们对我们的关怀;记住他们的希望,要把这个阶段学到的东西带回去,在今后的革命工作中继续努力,做出更大的成绩。

汪老师代表学校讲了话,并要各位师傅对我们多提些意见和希望,以利于我们今后的成长。同时感谢厂里的领导和师傅们对我们的关心和帮助,以及对我们开门办学的支持,使我们的实习工作得以圆满结束。
最后,在热烈的掌声中,由邱宣读了我们学校的感谢信。
欢送会结束后,汪老师到九厂去开会,陈、黄先行离厂回去。(陈今天把照相机带来了,但因为始终没有人提起要拍照留念,陈也就算了,留下了一个遗憾。)
我和邱由小陈陪同到食堂去张贴了感谢信,之后我们向美工室的四位师傅告别,离开了四厂。
在忻康里我与邱分手,独自乘23路到黄浦区图书馆,继续看书《水彩画风景技法》,摘录。

刀片可以有效地用来刮出闪光的细线条(画面干了以后)。

为了获得光洁而又锐利的线条,可预先在画面上贴上透明胶纸条。

……

至六时结束,乘车回家。到家晚七时,饭后看书,摘录。

十月八日 晴 3

今天是实习后的第一个返校日,大家碰到一起首先谈论的就是实习结束时的混乱情况:
在三厂实习的同学离结束还有几个小时才从电话里得知消息。六厂的情况也是这样(邱打电话通知的)。四厂,汪老师在接到邱打的电话后,才匆匆赶来参加欢送会。会后,当他赶到九厂时,那里的同学都已走了。汪又赶往三厂,到那里后,不但同学走了,连厂领导都没遇见。十厂和十五厂都没有老师去,沈到川漂厂去了(他们那里也开了一个多小时的欢送会)。后来赶回十二厂搞结束工作。三厂、十厂等地的同学都反映说其所在厂的领导对我校很有意见。
四日下午沈就告诉了我实习结束的具体时间,为什么有的厂的同学到七日下午还不知道实习结束呢?沈推托说是时间紧,来不及通知,以及有的厂电话打不通等,我认为这明显是找借口搪塞,是站不住脚的。另外,既然已明确分工,派各位老师到各厂去送感谢信,参加欢送会,那么为什么有的老师没去,或者迟迟不去呢?这里面明显隐藏者沈与其他老师之间的勾心斗角。据其他同学反映,在外厂实习的几个月里,除我们四厂外,简直没人过问,实在是糟糕。
接下来集中开会,讲下一步学农的事。……

相关补充:

十二月十二日 晴 5

……
上午周老师原定要我们几个到校集中一下,谁知我们到了,他自己却跑去看病了。据说《诗刊》的打字还没有打好。
正当我与邱、林准备到定海路去的时候,途经美工班的教室,在那里恰巧遇见四厂美工室的胡师傅和小陈师傅。熟人相见,分外亲切,特别是邱,显得格外热情。胡和陈来这里是参观我们技校下一届美工班的习作展的。大家叙谈了一会,胡师傅说,四厂要分一个美工去,本来他们是要邱去的,张科长喜欢他,现在邱去不成了。林插话说,曾考虑让应去,后来还是打算让田去。
在食堂里一起吃了午饭,至十一时半多周老师还没回来。我们就离厂,林先回家了,我则陪同胡、陈随邱到邱家去玩。
在邱家座谈闲聊,相聚甚欢。至下午一时一刻结束,各自散去。
临走时我与邱说好了,等他分配的通知一到即告诉我,咱们一起到四厂,再去看一下。
……

12月21日下午,我在家接到邱打来的传呼电话,即到公用电话间去回电(#431207),与邱约定23日到四厂去。

十二月二十三日 晴 2

……
中午十二时半到了邱家,把他借给我看的四本青年修养丛书还给他。十二时三刻与邱一起出发,前往四厂。
途中先谈了一些这次毕业分配的事。(略)
这几天天气连续晴朗,冬日融融,使人心情大为快慰。与邱乘车到提篮桥转乘13路,不禁又回想起以往无数个早晨在这里乘车的情形,感慨不已。
在实习期间,在劳动中,在乘车途中,我与邱有过许多次的谈话,想来很有意义,而今天将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我对邱说:在实习的后阶段里,我在内心天天盼望着能与你在一起,只要你一天没来,我就觉得很没劲。
邱说:是的,我也是这样。现在每当我回想起在四厂实习的愉快的日子,总是和你的名字连在一起的,而对于陈、黄则没有什么印象。
邱说:我和你还能谈谈政治和社会问题,而和另一些人却根本谈不上,现在关心这方面的人越来越少。
我说:希望你今后能朝政治工作的方面发展,立志改造社会,发挥出更大的人生价值。至于美术、唱歌等可作为一种人生多方面的兴趣爱好。
我们谈到在实习中发生的故事,谈到武宁路的朝阳、曹家渡的夕照,谈到我们参加完学习会后晚上回家时,看到路灯周围的梧桐树叶特别的鲜艳----回忆这点点滴滴的片段,使我们感到非常的欣慰。
实习刚开始时,有一次下班途中,邱提议到附近的武宁路桥去看看,但因为我的推辞而没有去成。我把这个遗憾说给邱听,邱安慰我说,下次总会有机会去的。
仍然在武宁路下车,走老路,抄近路到了四厂,下午二时许。小陈来门房间接我们到了美工室,室内没有人,一切都还是乱纷纷的,保持着我们熟悉的老样子。
一会儿,见到了美工室的罗师傅。之后与邱到网丝间去,见了在那里的技术组的蒋、李师傅及网丝间的几个工人师傅,说了一会话。
之后与邱到了饭厅,见了正在那里画毛主席像的胡师傅,他陪我们回到了楼上美工室。
四厂的面貌还是那个样子,触景生情,令我们思绪万千。我们得知美工室的于师傅因为生活问题已被取消当美工,下放到车间里去了。后来我们见到了技术组的张科长等,大家见面谈了许多话题,其中问到我们毕业分在何处,所有的人都对邱表示出热烈的好感,他们一致对邱没能到四厂来工作表示惋惜。(注:一年多后,我校下一届美工班的宋××----汪老师的得意门生,分到了四厂做美工。又十多年后,宋辞职去了深圳。)
下午四时正,我与邱告辞,四厂的师傅们一再要我们经常去玩。
又是夕阳垂地,我们像以往那样,离开了四厂。沿着余姚路,穿过热闹的菜市场,走向曹家渡。
我感慨道,以前只是在书上看到、歌里唱到,现在我们的学生时代真的永远一去不复返了,我们将面临着新的、火热的生活。
我对邱说:我们已不再是同学了。
邱说:不!我们永远是同学-----在社会的大课堂里。
我向邱谈了在实习中有一次没去成参观金山的事,以及我当时的想法。
我说我会永远纪念在四厂实习的日子,因为它和学农一样,使我的许多思想得以发展和成熟。
邱说:是这样的,有些思想还得到了固定。
曹家渡,热闹呵!在13路终点站乘上车,在车上,我说,在实习中与邱相处;在学农中与林也有所接触,这使我感觉到,自己与高、应、肖在一起,可能艺术性更强些;而与邱、林在一起,则思想性更高些,只可惜与邱、林的交往来得太迟了。
(注:毕业后各自踏上工作岗位,我与邱的关系终于疏远,反倒与林的关系密切起来,真是匪夷所思。)
谈到对丁的看法,我说,丁这个人别的都还可以,就是有严重的高傲。
邱说,这是作风问题。
我说我宁愿以后与杨、戴等在一起工作,唯独不要丁。
(注:其实丁人不坏,只不过当时年少气盛,过分争胜好强罢了。)
公平路到了,我们在这里下了车。(注:去程在提篮桥乘车是因为终点站有座位。)我去转乘25路;邱去转乘22路。实习时我们曾在这里分手过无数次,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回到家已傍晚五时一刻多,听家里人告诉我,下午曾有高和肖来我家,不遇。
今天在车上,邱对我说,他与周老师对刘老师有许多看法。
虽然邱没有细谈,但仅此一句话已足够其震撼力。我原来以为他们是“铜墙铁壁”,现在已轰然倒坍。
……
晚上写一诗:

在踏上新的征途前夕,乘车回四厂看看,有感。

仲冬晴朗,
车厢内沐浴阳光。
如往常,
轻驰路长,
又过梅芳。(注:乘车经过的长寿路上有一处民居叫“梅芳里”。)
武宁朝阳未曾忘,
余姚夏夜风送爽。
只不觉车轮滚滚过,
俱以往。

战鼓响,
风雷荡,
旗飞扬,
胸火旺。
为真理奋斗,
前途无量。
巨澜无阻去远航,
舍得一身付白浪。
待寰球赤遍凯歌唱,
看东方。

忆述(二)

回忆实习下的生活片段

每当回想起在四厂实习时的往事,我总是很乐意地加以细细品味。在四厂实习的日子虽然不长,但这一时期的生活,对我来说却有着一些有意义的、值得记忆的内容。
在实习快开始时,我就想象着最好能分到别的厂去实习。因为如果留在本厂实习,环境什么的都已经很熟悉,没有新鲜感和差异感,用艺术上的话来说,就是缺少了对比。感谢上帝,我终于被分到了别的厂去实习,如愿以偿。
这次沈让我当了这个实习厂的小组长,至少表明我已经成为沈拉拢的对象之一。值得注意的是,邱放在了我这一组,这是否又意味着我成了沈监视邱的工具。说实话,在政治能力上,我远不及邱。(注:在当时的班级里,与邱这条大鳄相比,我只是一条小爬虫而已。)
做这个实习小组长,是我在两年美工班中所担任的唯一“官”职。我是一个比较有责任感的人,一旦做了这个组长,就想着要把工作搞好。首先是要分析一下我们这里三个人的关系,我、邱、陈三人在实习前相互之间都只是某种最低限度的一般同学关系,位置恰好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的三个点。这样的结构最稳定,也可以说是一种均势。既然实习把我们三人凑合到了一起,只要我们持有相互谅解和彼此尊重的精神,就能在实习中和平相处,把实习搞好。
实习开始后,我觉察到陈的态度是令人欣慰的,他比较积极地与我和邱接近,加快了我们这个小团体的情感融合。
邱对我来说像谜一样,我在实习前从来没有和他有过什么近距离的接触。但在班级的形势发展中,我对他产生了一些含糊的、暧昧的看法,并且把自己放在了邱的对立面。我甚至想过邱可能会在实习中与我唱对台戏,后来的历史表明,我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习一开始,邱与我就能和谐相处,后来他逐步表现出来的那种自觉性、主动性、灵活性和积极正确的政治态度,使我以前对他的许多看法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掉。这说明人们之间的某种原始隔阂,通过多多接触,相互增进了解,是完全可以消除的。在实习过程中,我对邱有了全新的认识,使我觉得自己以前对他的近乎敌视的态度是没有道理的。邱的爽朗大方、老练、热情及其在各方面的才干,最终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黄竟然被塞到我们这个地方来了,这个新情况打破了我们这里的均势,也使我们这里的和谐态势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最主要的就是陈马上转向,理所当然地与黄结成了“神圣同盟”;而我与邱出于本能,自然而然地也结成联盟,于是二对二的新局面形成。我与邱是比较进步的力量;陈与黄是比较落后的势力。我想搞好工作的信心严重受挫,我本来的想法是各人最好凭良心靠自觉行事,这样我的工作自然就搞好了。但在新的局面下,陈、黄不自觉怎么办?我们也只能做到尽量以身作则,以好的榜样的力量来影响和带动他们。实在带不动,就只好算了。老师和实习的单位对我们都没有什么管束,我们也没有必要去管束自己的同学。再说在现在的社会条件下,落后的势力往往比先进的势力强大,尤其是在无形的氛围上。在这种情况下,采用批评和斗争的方法是难以做到的,特别是像我这样性格软弱、拉不下面子的人。再者,我也不是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好多年前不知谁写过两句话,我觉得一针见血地揭露了我的品性中的两大弱点:

“脸皮儿薄得像灯花纸,虚荣心重得连大车都拉不动。”

邱其实早已看穿我的内心怯懦,只是不动声色而已。好在邱与我终以比较良好的表现,使得我们的实习划上了还算光明的句号。我和邱的新关系正是在这种联盟的基础上建立,并在对抗“神圣同盟”中得到发展,因此我对和邱的新关系有着深刻的印象。
五月底的天气,早晨还比较凉爽。清风吹进车窗,在人们的脸上拂动。
当13路电车在提篮桥五叉路口拐弯的一瞬间里,我的眼前顿时展现出一片广阔的路面。金黄色的阳光与淡蓝色的晨霭融合在一起,朝晖里,奔驰的车辆、汇集的自行车流和无数的匆匆行人组成一派繁忙、动感的场面;还有马达声、喇叭声和车铃声喧哗着,不远处的高楼上,一面红旗在朝阳中像血色一样飘动。这一幕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我在整个实习期间所见过的风景中,把它选为代表作。
我们到四厂上班时,是在离曹家渡前一站的武宁路下车的。马路对面有一座不高的像塔形的建筑,这使得我们以后在车上一看到这个东西,就想到了下车。下车后穿过马路到对面,从一条支路走进去。这时朝阳正射在朝东南的一面墙上,新的一天的实习工作又将开始。经过一个菜场,拐弯穿过一条弄堂,就来到了四厂的门前。
四厂的厂门敞开在一条既狭窄又不整洁的余姚路上,进厂门不远处正对着锅炉房,一边堆着煤炭,地上留下一大滩黑乎乎的痕迹。(我们技校所在的厂是用发电厂的管道回气来供热,所以没有烟熏火燎的样子,厂区比这里干净多了。)
厂门的右边是一排二层的楼房,二楼的木窗栅都漆着显眼的湖蓝色,那其中的一间就是美工室。
这间面朝西北的地板屋子,面积虽然不大,却充满了许多物品。里面搁着书橱和数只写字台,有的写字台上还担着像四尺床铺那样大小的画板,屋里还放着东一只椅子、西一条长凳。橱顶上堆放着许多粗细、长短不一的纸卷;墙上七零八落地张贴着水粉、水彩画,挂着陈旧的月历、现在的日历,以及温度计;天花板上垂下吊扇和日光灯、白炽灯并且拖着长长的电线。桌子上堆着未完成的缩放的加拿大来样、黑白稿;斑驳陆离的调色小碟子;横七竖八的绘图毛笔;五颜六色的锡管颜料,以及作画用的各种其他工具。笔洗里的污水四处溅溢,等等。总之,这里组成了一幅我认为是最凌乱的画面。
四厂的美工室有四个成员:1.胡师傅,年约四五十岁,老于世故,态度和蔼。2.小陈,二十五六岁,生性温和,对业务以外的事都不闻不问,置身度外。他设计的一个蝴蝶图案系列产品有很高的声誉,为此他还专门去拜访了上海滩最有名的蝴蝶标本收藏家。3.罗师傅,女,三十多岁,她是专门描黑白稿的。因为四厂的产品都是平机印花,所设计的图案纸样投入生产前,都要先描成黑白稿,再拍成网丝等。4.于师傅,女,三十岁不到,估计是厂里的工农兵学员,在纺校读书时与我们的班主任沈是同学。有一天,于给我们看他们的毕业照。我一看照片,忽然想起去年五六月份在中山公园写生时,又一次到过铁路后面的纺校。吃好午饭后,正巧看见一群人在草坪上拍集体照。我恍然大悟地对于说:“原来当时就是你们这帮人啊。”邱在一边马上批评我用词不当,说我用“这帮人”显得不礼貌。
以上人员由于自身的习性、处境等方面的原因,他们对我们实习生都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我们在业务上有问题就问他们;没问题也就不去打扰他们了。至于政治学习、遵守纪律、以及劳动态度等方面,则是属于技术组管辖的范围。技术组的张科长也不刻意来管我们,就只能靠我们自己去把握。邱与我做得好一些;陈和黄做得差一些。四厂的师傅们其实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最终给出了公正的评价。由此看来,他们对我们的“无为而治”,恰恰成全了我们如何在无拘束的环境里培养自己的“慎独”情操。
夏天的早晨,五时起床不算早,忙完自己的事,六时半就要从家里出发,每天来回总要花上近三个小时在路上。在厂里上班八个半小时,再加上前前后后所相应磨损的时间,有时下班后还要参加学习,这样,剩下的空余时间就少得可怜了。
在上班或下班的车子上,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过得不算寂寞,最有趣味的是从车窗往外看,那车窗竟有些像电视机的屏幕,反映出外面千姿百态的生活场景,显现出一瞬间最细微、最原始、最自然的生活画面。这一切反映到我们的脑子里,有的马上就会引起我们的兴奋,这种兴奋,有的微弱,有的强烈;有的深刻,有的平淡;有的烦恼,有的快意;进行着无数的、琐碎的、短暂的思索和遐想。
车子每次经过闸北区图书馆的门口时,我总是想着那一天能到里面去看书,但后来终于没有去成。我这时看书的热情日益高涨,除了在家里看以外,有时还会跑到黄浦区图书馆去看。之所以选择到黄浦区图书馆去,是因为我发现这个地方在管理方面比较放宽,开放的图书资料也很多样性。特别是在我感兴趣的古典文学及美术技法方面有许多文革前出版的书,使我到了那里,有如饥似渴、如鱼得水的感觉。
阅览室在二楼,木地板踩上去“通通”作响,虽然环境比较简陋,却是我心目中的精神殿堂。只可惜离家太远而深感不便,如果我的家就住在这附近的话,那么我会每天来看书学习的。有时下班后,到食堂里去吃两个馒头,然后就到“黄图”去。这时为了顺应画图的要求,我借阅的书多是些美术技法之类的。埋头看书,看上去好像很钻研的样子。
看书结束,离开“黄图”,匆匆地赶往南京路去乘车子。举目四周,但见万家灯火点点,我很快就淹没在狭长的南京路的茫茫人海中。
在天热下雨(车窗都摇了起来)的情况下乘车子,再加上乘客拥挤,车厢里闷得要命,感觉很受罪。唯独在晚上高峰过后,在空闲的车厢里,夏夜的凉风从车窗外吹来,才令人心神宁静。
我们下班后,经过一天的单调、乏味的实习工作后,乘车子成了我们恢复兴致、调节精神状态的好机会。虽然我们上下班都要换乘三部车子,但我们并不像其他的路远乘客那样抱怨不休,而是感到趣味无穷,给我们的生活增添了一种新的节凑感。
我们四人乘车时,通常是我和邱坐在一块,陈和黄坐在一起。车上这段时间成了我与邱进行交谈的好机会,我俩有过无数次的交谈,有的长,有的短;有的随心所欲,有的推心置腹。我很容易冲动,一旦和对方谈到比较投机时,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滔滔不绝地恨不得把心里话都掏出来。有时侃侃而谈的高超理论,连我自己也诧异是出自我的口中。有时流畅顺口、通情达理的谈吐,我又觉得自己未免过于浮夸和虚伪。
有一次我和邱面对面促膝坐在座位上,当和邱谈到融洽时,我就陶醉到亲密的幻觉里去。我向他坦率地申明了我们之间在班级里的许多问题上都有不同意见,接着慷慨陈词,指出,这并不妨碍我们之间发展友好关系等等。我的这些高谈阔论似乎在邱那里得到了一些共鸣,但我事后一想,我说的话在邱看来,很有些献媚的嫌疑,很可能会被邱在彼时彼地当作笑柄。邱是一个比较有深度的人,凭我们现在实习中的这点接触,是根本不可能探测其深浅的。更何况邱在对我的态度上还有一定程度的保留和防备,因此我觉得以后对人说话还是以谨慎为好。
当车子经过北站时,我看着北站的大门涌进涌出的人潮,对邱说:这样一天下来,是一个很大的“吞吐量”。邱认为我“吞吐量”一词用得很妙,所以后来每当车子经过这里时,邱总是以兴奋的神色,指着北站对我说:“吞吐量!”以此显示我们之间的关系紧密。邱有时表现出来的谦卑态度,常使我受到感动。
我们的午饭后来改在十一时吃,出了美工室,下了一条较狭窄陡峭的木楼梯,来到一个光线暗淡的弄堂,它的两边堆放着一些不规则的杂物。往右走,经过漂染车间和成品车间的夹峙地段,缝边间里灯火通明,缝纫机开得隆隆的。从弄堂走到拐弯处,便进入了一条狭长的羊肠小道,抬头往上看,只能看到蓝天一线,因此这里的风景可命名为“一线天”。走过这条用小青砖草草铺设、泛着苔绿的小道,就到了漂染车间的一个工地。从这个地方迎面扑来一股热浪,诺大的鼓风机在热浪之中发出急吼。出了这个工地的门,大约距离十米远,是该厂的第二部分,厂的两个部分由一条小道连接。小道的两边竟然隔着居民住宅区,周围尽是层层叠叠、简陋破旧的私房。
进了第二部分的厂门,右手处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其杂乱、荒芜的程度,犹如经过战火洗劫一般。在左手处矗立着一幢三层楼房,灰白色的墙面,这是该厂唯一的、比较像样的厂房。但是因为处在混沌的环境里,因而显现不出它的好模样。这座楼房的底层是织造车间,第二、第三层是印花车间,这个厂的产品,印花占绝大多数。
沿着楼房的边沿往前没走几步,就见到右边又是一排面容陈旧的建筑,其中就有男、女浴室。浴室门口左边陷进去的一块上方,架着一个生满水锈的容器,里面正沸腾着滚烫的开水,并不断地溅溢出来,顺着墙边、生锈的铁架、管子往下流淌。成群成群的蒸汽往上升腾,散开。
在织造、印花的这幢楼和浴室等建筑的后面,分别是机修等一些部门,其杂乱状况,更是不谈。
沿着这条道走到底,迎面有一排不大的宣传栏,虽然已是极其破落的模样,但仍可看出它当初的美观和荣耀来。宣传栏的顶上那“光荣榜”三个大字,已被风雨侵蚀得黯然失色。在宣传栏的墙面上曾被无数次地张贴过政治标语等等。那些陈旧的、越积越厚的纸张,在风化中,不断地一片又一片地剥落、飘零,只留下年久历深的浆糊淋漓的痕迹。走到这宣传栏的跟前,往右去,是该厂的后门进出口;往左走,就来到了食堂。
食堂不大,是既供吃饭又供开会的地方,几乎每个厂都是这样。吃饭时叫食堂;开会时叫礼堂。一头是个舞台,门面很不显眼;一头是买饭菜的,有好几个窗口。一头象征政治;一头代表生活。人们到这里来,绝大多数的时间里是为了生活而济济一堂。这里光线不是很明亮,一排排自制的长桌子和条凳倒还整洁。上方一根铅丝上挂着大幅标语,上写:“大干社会主义,争取时间过半,完成任务过半。”
热天吃饭是一件令人生畏的事,往往吃得头上冒烟,汗流浃背。食堂里的麦克风先是播报文章什么,到十一时二十分是每周一歌时间:

“辽阔的油田阳光灿烂,林立的井架红旗漫卷。
我站在隆隆的钻台上,遥望北京,心潮滚滚似浪翻。……”

豪迈、嘹亮的歌声在空中回荡,邱在饱餐一顿后正擦着满头大汗,一听到了这歌声,顿时变得专注,或倾听感悟着什么;或默记领会着什么。尔后,径直疾走回到美工室,就再也控制不住满腔的热望,纵情地放声高歌起来。
邱是个文艺积极分子,我们与他相处,也受到感染。吃完午饭后,我们都不到别处去闲逛,回到楼上后,首先是迫不及待地打开吊扇,然后围坐在一起,说东南西北;谈天地山河。兴趣来了,就跟着邱一起唱起男声混乱四重唱:

“草原上马儿千万匹,千万匹,最俊的有一匹;
金河畔鲜花千万朵,千万朵,最香的有一朵;
人世间歌儿千万首,千万首,最美的有一首。
骑上最俊的马儿,采来最香的鲜花,唱着最美的歌儿,来到金色的北京。
啊……”

我们唱歌时,邱经常会像老师一样很认真地批评我们发声跑腔走调,有时还夸张地把我们唱的某个声调学给我们听。邱还解释说,唱歌要唱出“共鸣”的声效,他常常用手掌拨起自己的耳廓,据他说这样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歌声是否有所谓的“共鸣”。邱比较欣赏的歌唱家有李双江、刘秉义等。而我则喜欢听女的唱歌,比如听张越男唱《眼望红旗情满怀》等。
当下班的时间快到时,我们都已整装待发。下班后,我们离厂,在夕阳下,拖着四条长长的影子,从余姚路往曹家渡方向去。
余姚路路面狭窄,两边的景物破旧而脏乱。正是盛夏时节,炎热的天气像蒸笼一样,我们穿过长寿支路菜场,这里人群熙熙攘攘,路的两边摆设着各式各样的货摊,成为一条热闹地带。再往前走,就来到了曹家渡这个车水马龙的闹市。这是个五叉路口的中心区域,周围设有六种公交车的终点站。在路口的当中,是一座有许多爿店铺门面组成的略微圆形的建筑,其中的新华书店,在高大的梧桐树浓荫的掩映下,其门面墙壁上闪动着斑斑驳驳的光影,这是我们常去光顾的地方。宽宽的路面上纵横穿行的车辆和行人,沾染着落日余辉的金光,这景象充满着浪漫的生活气息。我们夹杂在形形色色的人群里行走,我们处在千变万化的平凡生活之中。此时此刻,我强烈地感受到:这个“我”,是多么渺小的“沧海一粟”啊。
当13路电车离开这个中心区域向右拐弯的时候,可见路口对面有一座沪西电影院,其门口右边的外墙上张贴着巨幅的电影广告。广告的美术作品引起我们一种职业性的兴趣,我们以有限的水平来议论着画面上的体面关系、色彩如何等,我们觉得《巴布什卡历险记》就画得很有艺术效果。
我这时对美术还是愿意花主要的精力去学习它,(当时在我们的概念中,美术与设计有着根本的区别,可以喜爱美术,但很厌恶设计。)我的兴致很高,总想利用适当的时机去多多写生,以提高自己的水平。写生一事,黄是全无兴趣,邱可能是不愿在下班这时候去,只有陈和我去了两次。后来天气热了,我一个人也坚持不下去了。
浓烈的夕阳返照,将盛夏的景色染成一片桔红。暮色中的柳条摇曳,高大厂房上的一排天窗,反射出夕阳耀眼的光芒。
一次下班我和邱一起回家,途中,我试探性地想和他谈及班级里的风潮往事,因为他毕竟是当时举足轻重的主角。
邱叹曰:千载风云。
我揣度不出他这话的意思,我想他大概以为我提及往事是想使他难堪,又因为对我这样对立阵营的人,他显然不想多说什么,只能用一个含糊其辞的词句予以拒绝。
他对我说,过去的事----他摇了摇头----真没意思,我们为什么要把精力放在没意义的纠缠上呢?
我本来是想通过他了解对方的观点和看法,以使我能够正确地、全面地、客观地认识我班的历史事件。现在邱既然不愿说,我也就不勉为其难,有些历史问题,就让它成为“烛影斧声,千古之谜”吧。
下班回家,我们一般都到曹家渡13路终点站去乘车(有座位),有一次却是从早上来上班的近路到武宁路去乘车回家。在车站等车时,邱提议到附近苏州河上的武宁路桥去看看。我却说等下次有机会再去吧,争执了一会,邱终于按下一时的兴趣。遗憾的是,我们最终没有去成武宁路桥,这都怪我。
我从来就不喜欢搞设计这一行,加上自己基础差,所以在实习中,搞第一张设计时就觉得很空虚,翻看了一下资料,抓住一个肤浅的感觉,就以为是创作的灵感闪光,忙着动笔画了起来。
我的写字台前的窗户木栏栅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从窗口向外眺望,但见近处是一片黑压压的平房屋顶,组成不规则的组合图形;远处是一些简陋的厂房,里面传来隆隆的机器声。眼前横着的几条电线与远处竖着的烟囱呈十字形交叉着。我还常常出神地从阳台的铁栏杆的空档往下看,下面余姚路的这段路面上,每日每时都显示着我们这个社会最基本的面貌,即繁忙、杂乱。
设计使我们越来越觉得没劲,我开始还想努力克服这种情绪,但总是力不从心。疲沓情绪在增长,散漫作风在蔓延,我也不由地随之漂泛,只是凭着某种理智和自觉,总算还没有弄到太不像话的地步。蝉声盈耳,吊扇热风,令人昏昏欲睡。当设计到疲乏时,就会东张西望起来。或看看书刊,或吹牛聊天,或临摹些小东西。
我们在没来四厂之前,就听说四厂的资料特别多。到了四厂,没几天,我们就以浓厚的兴趣扑在那个黄色的站橱上。我考虑着雅观起见,就不急于去欣赏,让别人先上。等时间一长,一个新鲜的事物被大家熟视无睹以后,情形就会变得正常起来。到这时就该轮到我去细细欣赏每一张美术单品和明信片;阅读每一本杂志和书籍;浏览每一本画册;翻看每一本画报,像个严格的检查员,把整个橱内的资料都审查到了。资料柜里还有几本集邮册,里面放的都是文革前的邮票,据说都是汪老师在四厂工作时集的。
七月一日早上,我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我这时逐步感到美术的范围未免太狭窄了些。它的影响毕竟有限。我考虑着不能把自己的志向和全部的精力都贡献给美术。我要使自己从美术的圈子里脱身出来,为自己去开辟更广阔的前景。但是这种新的意念(早已长期生长,只不过这时更热烈罢了)毕竟是比较空洞的,何况要把美术完全丢掉又舍不得,这使我陷入了一种非常矛盾的心理之中。我的思想摇来摆去,但是可以说,这种矛盾心理必将被一种较大的变动所彻底解决,未来的奋斗属于新的目标。
现在想想,当时写入党申请报告,未免有些草率,但也可看出我在新意念的感召下,我很有些踌躇满志。
(注:除南市来的高、应、杨等数人外,我们班级的其他人在进入美工班前,都不是美术爱好者,至多像我这样只是对美术有一些肤浅的兴趣而已。因此,在毕业前夕,在面对今后人生路向的重要时期,仍然只有高、应、杨等数人坚持选择走美术之路,而我等则纷纷开始转向。这种状况的出现,主要是由于当时中学毕业分配制度下的技校招生所造成的。
对于我个人来说,在整个技校学习期间,正在学习的美术专业;逐渐强烈的文学爱好;日益明确的政治觉醒,这三种情结交织在一起,竞相发展。经过不断的、反复的思想斗争,终于在实习的最后阶段,确定了自己今后的人生的发展目标为:政治第一,文学其次,美术则退居到第三。这样的结果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当时的社会政治的长期熏陶所致,正所谓存在决定意识。)
放暑假了,虽然时间很短,但那是多么愉快的日子啊!这将是我的人生中最后一个学生时代的暑假。在暑假开始后,我热衷于搞起了泥塑,这对于我提高业务水平起到了积极的作用。泥塑进行得很顺手,而且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乐趣。
除了泥塑外,还有就是看书。看书是另外一种精神享受,对于提高自己的思想情操,文学修养等,产生着巨大的作用。
这时在看一本《J.A 》的书,白天看,晚上看,眼睛看吃力了,就到家附近的东球场去散步,休息一下。看着球场广阔的草地,我想起书中的一句描写:

“如茵如褥的紫罗兰像溪水一般在草坪上流淌。”

可惜这里没有紫罗兰。
我躺在树荫下的草地上远望辽阔的天空,真是“极目沪天舒”。大块小块的白云,在蓝天上飘来荡去,任意东西,且不断变化它们的形状。我想象着有一朵云像站立的熊,过了一会儿,又变成像奔跑的马;有一朵云初看像一个回首的龟,一会儿又像是一只腾飞的鸟。我进入了这种心无旁骛、神驰遐想的美妙境界。
暑假结束,劳动开始了。我和邱先上早班,为了保证准时上班,我和邱商定下班不回家晚上就睡在厂里。这样还可以节省下许多业余时间用来学习,可谓一举两得。以上打算都是放假前说的。
等到放假结束,劳动的第一天,我早上四时半多就从家里出发了。月亮还挂得高高的,晨风带有一股清凉。在提篮桥13路终点站等车时,竟然碰到邱。这可是实习三个月来我俩首次在路上相遇。只见他,左手挟着一条毯子;右肩背着书包,书包里装着一些生活用品,一副要安营扎寨的样子。我见此情形,心里真是既高兴,又惭愧。高兴的是,放假前说好的事(睡在厂里),邱没变卦;惭愧的是,我因为担心邱会改变主意,不想睡在厂里,所以今天出门我什么也没带,为自己做好了退步的打算。由此看来,在这件事情上,一方面说明我是一个生性多疑、优柔寡断的人;一方面说明我对邱的品格并未真正了解。后来我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下班后再赶回家去取生活用品。“疲于奔命”不说,一个来回,路上花掉了三个小时。
话说见面后,我俩上了车,面对面坐在车头驾驶室后面的位置上。天蒙蒙亮,售票员售完票,就把车厢里昏黄的顶灯关了。这时我看坐在对面的邱,他的轮廓都是虚的,面目模糊不清,就像我做到一半的泥塑。这时,车上上班的,赶火车的,都拥挤在一块,偶尔传来抱怨和争吵声。
车子开过北站以后,邱忽然神秘地凑近我,低声而庄严地说:中央又出事了。
我故作镇定,用平静的声调问:出什么事了。我不想在邱的面前流露出那种对政治事变大惊小怪的神态,以免被他看低。
邱说:车上人多,等下车后再说。
到了武宁路下车,穿过马路,从一条小路进去,不远处是一个菜场。此时早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我们穿过菜场,在一个厂门的边上右拐弯,步入一条宁静的小巷。
这时,我内心迫不及待,对邱提起刚才的话头。
邱现出忧虑的神色说:这次出事的大人物是我们意想不到的。
邱要我猜猜是谁。我哪里有心思去猜,催他快说。
邱说,是江青、张春桥和姚文元。
我心里有些惊讶,嘴上却说这些人并没有什么举足轻重,倒了也就倒了,没什么大不了,甚至还嘲笑邱的认真态度。但我其实很想听邱把话说完,而且听得很仔细。
邱谈了江青的一些问题,说江青通过一个外国的女作家(韩素音),写了一本内容反动、腐朽的自传在美国出版。后来中国花了许多美元才把版权买了回来。说江青有野心,想当总理。
说江青有一次叫人撞周总理的车子,总理后来问主席:有人要谋害我,该怎么办?
主席问:谁?
总理答:江青。
主席当即写了一张条子:枪毙江青。
总理不同意这样做,于是改为撤销江青党内外一切职务,开除出党。并连同把张春桥、姚文元一起处理了。
我问:为什么要把张、姚一起连带着呢?
邱含糊其辞地说:他们都是一伙的,共同干了不少坏事。
邱还说,江青把文艺战线搞得一团糟等等。
邱说得有声有色,使我在一大早脑子里就装满了这些光怪陆离的东西。
在这以后的一些天里,社会上还流传着其他版本的类似传说,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思想骚动。对此,官方没有什么动静,人们觉得很纳闷。后来说是谣言,事态也就平息了。
这时,邓小平正雄心勃勃地推动着各条战线的整顿工作,但在我们上海这块地方收效甚微,影响不大。上海的局势本来就比较平稳,还时不时地自己另搞一套。上面的这些谣言就是出自于这种背景之下,其意义是很明显的。
我与邱先在网丝间劳动,我们揩着网丝,畅谈着什么。情形是轻松愉快的,只是化学药水的气味很冲人,网丝间的门口搭着一片竹架,上面爬满了丝瓜的藤叶。在夏日的阳光下,藤架下布满了盛开着的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花朵。有淡紫色的,浅黄的,大红的和洁白的,可爱之极。我认出了一种鸡冠花,花色近似于我们画图颜料中的“曙红”。
下班后,我们就回到美工室看看书。等美工室的人下班后,室内就只剩下我们两个。
到食堂去晚饭后,又回到美工室。这时,满天的绚丽晚霞把我们的脸辉映得格外红光亮堂,这是多么美好、安逸的生活图景啊!
晚上,周围的一切显得那么宁静,我们各自在明亮的日光灯下,做着自己的事。我在阅读和摘录一本词典,邱正在为我刻一石头印章:“破万里浪”。刻好后,我很满意,这个“破万里浪”将成为时时激励我的警句,并将以其鲜红的烙印印在我的人生的扉页上。
邱的篆刻功夫很好,他经常应别人所求而在刻印上忙得不亦乐乎。求他的人愈加多了,邱简直快成了长江刻字社的雇员了。
在网丝间劳动的第四天,我大约受到病菌感染,得了“红眼睛”。医务室给我开了眼药水,我们美工室的左隔壁是技术组,再过去就是医务室。从美工室的右边隔壁排过去,依次是:厂工会、经济计划组、厂革会、党总支等。
病假回家,正是中午时分,烈日炎炎。我坐在车子里,想起刚才邱对我说的话,他说陈、黄在劳动中很自由散漫。我心中闷闷不乐,直到车子开了很长一段路,才放下此事。
第二个星期的劳动,我和邱在印花间上中班。我们被安排在烘房那里搬出产品,本来就是高温天,又在高温的设备前干活,这个劳动对我们来说是比较艰苦的,也是对我们意志的锻炼。
四厂的产品多是印花的,特别是双面印花,是我们行业的一个新工艺。
劳动的间隙,我们带着浑身的汗水,来到车间外的楼梯口歇一下。我和邱坐在楼梯伸到三楼来的末端一段平台上,抬头可见夏天广阔深邃的夜空中,缀满了闪烁的繁星。我们把手搭在凉快的铁栏杆上,任凭清凉的晚风吹拂着我们青春的、火热的身躯,这是多么难忘的快意啊!
这时,有一个和我们一起劳动的老工人坐过来与我们聊聊。我们从楼上往下看去,周围尽是些简陋的平房民居,那么的拥挤和破破烂烂,黑压压地占据了一大片的区域。我们的话题就从这里开始,继而谈到人民的生活水平。
那个老工人的家就住在这里面,她说,现在的情况比起解放前来,那可好多了。解放前,这里……。她用朴实的语言给我们讲述了解放前那不堪回首的苦难生活。她说,解放后,我们的国家在不断地前进,一切落后的面貌都将被改变。她说,拿我们厂来说,现在还是乱糟糟的,但以后都会翻造成像我们现在的这幢楼房一样。
我一边听她说话,一边想起前一段时间私下里学唱过的一首文革前的老歌: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我和邱听了老工人的话,齐声说:等四厂的面貌变了,我们会来参观的。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想着我们的现实社会发展得太慢了。
在劳动的休息片刻中,邱向我谈了一些知心的话。譬如说,他告诉我,毕业以后将要求分到金山去。我当时很不理解他的心思,我不知道到底是劝说他不要去,还是支持他去。如果他坚持要去,劝了也没用;如果他到时不去了,那么现在支持他去,岂不是很可笑。
下班洗澡后,我们就沿着寂静、暗淡的小道回到“寝室”。把洗的短裤、汗衫晾起来,面对面坐着,稍微聊一会儿。然后便各自收拾桌面上乱七八糟的家什,把席子往上一摊,于是那美工桌就成了一个还算像样的床铺,很平坦的,宽、长都绰绰有余。躺倒后,一天的疲劳马上袭来,头脑感觉在飞快地旋转,身子往下沉去、沉去,思想好像在烟海迷雾里晃悠了一下,就睡着了。就在这睡着的一霎那,我觉得就像是睡在自己家里的床上。
在九月份到来的时候,我和邱参加了为期半个月的试样。陈和黄一点儿都不沾边,可能是因为这次试样当中没有他们设计的样子,我想就随他们去了。印花的试样都是人工操作的,拍网丝、揩网丝、调色、换网丝框,搬上搬下的,还要刮颜料的刷板、洗网丝框等等,真的比较吃力。加上天气热,任务多,时间紧,好在我们人手也多,大家齐心协力,总算胜利地完成了任务。
这次试样是为了秋交会的选样,我们共试了十种样品。其中有邱设计的一个面巾,花样的印制效果很好。还有我设计的一个浴巾,图案是:左右两边对称,从上到下布置着一束自然伸展的杜鹃花。试出实样后,效果一般。我认为构图略显拥挤,也有些呆板,表现手法不很高明,颜色深了些,只有一套黄色还可以。
在四厂的技校里,有一位王老师,原来是我们技校的。邱与他认识,有一次我跟邱到四厂的技校里去看王老师,偶然之间,我一下子看到该校许多的女同学迎面走来,令我的心情很有些异样。王老师说,他们技校准备在某星期六(厂休日)组织同学到金山工程去参观,并邀请我们一起去。我们答应了,特别是我,心里非常的盼望着早日成行。
谁知到了参观的前一天,技术组的师傅告诉我们,因为试样来不及了,厂休日最好来再干一下。我得到这个消息,心里很矛盾,既想要到金山去;又觉得不能耽误工作。正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邱以明确的态度站出来,表示要服从工作需要,提出金山不去了。对于邱的积极态度,我也只好跟在后面表示同意,其实我的内心很失望,很苦涩。
第二天厂休日,天气是多么的好啊,我和邱一早就来到静悄悄的厂里参加试样。金山没去成,但通过这件事,我有了两个想法:一是我的理智对于自己的感性欲望缺乏一种有力的控制,这就使我不能成为一个意志坚强的人。二是我认识到邱的思想境界比我高;邱的意志力比我强,因此我要向邱学习。
后来,黄托病不来了,陈则继续疲疲沓沓,我和邱对于设计工作,思想也很分散,最后甚至精力集中不起十分之三四来。我在设计图案上,乏味感与日俱增,渐渐地有望而生畏的感觉。有时在设计中疲惫了,就去翻看其他书刊以调节精神状态。这是正在家里看《约翰.克里斯朵夫》,这本厚厚的(四册)书,把我看得头昏脑胀,有些内容的意思还看不明白。在一个阴雨、凉快的下午,设计图稿到疲劳时,我望着外面的景色发呆,忽然想起该书中的一段描写:

“钟声,严肃迟缓的声调在雨天潮润的空气中进行,犹如踏在藓苔上的脚步。”

多美的句子啊。
我们和技术组一起,每个星期要进行两次政治学习,从下班后的五时至六时半。我和邱基本上都参加了,学习的地方就在技术组的办公室里。张科长是个矮小的老头,黑黑瘦瘦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做事干练,是个很忙、很和气的实干家。
学习开始后,我和邱通常都是坐在门口。这时从前面的阳台望出去,西天美丽的晚霞正在变幻异彩;夏日金黄的夕阳,镀在人身的一边、桌子的一角。这时正是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运动进行之中,我们有时学习革命导师的教导;有时读报,批判利润挂帅、指标第一,批判唯生产力论等等。形式总是先读文章,然后大家开始谈论些什么。一般总是听其他师傅发言,我和邱只是偶尔捅一两句。
学习会开到后面,说话的路子开始四通八达,离主题越来越远,类似于聊天一样。这样反而显得生动,只有如此,才能与大自然的美和谐地组成真正的生活气息。我注意到,坐在靠窗口的一个身材魁梧的师傅,他讲话的最大特点是:每当讲完一个段落时,总是以爽朗的大笑作为结束。所以听他说话,大家都特别的开心。
学理论的运动还没有搞好,忽然又开始评《水浒》。我刚开始听到这个消息,觉得令人难以置信。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召开了,江青忽然在报纸上露面。她头上扎着白毛巾,正在弯腰锄地。这样就等于彻底粉碎了社会上关于江青的骇人听闻的谣传。
邱对此显得很尴尬,但他马上又给我带来了新的小道消息。邱说,毛主席最近提出要调整党的文艺路线。为什么要调整,调整什么,怎么调整,邱都说不清楚。我们后来能感觉到的只是《创业》这部电影的放放停停,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个时候,我们还听到了关于阿尔巴尼亚与我国发生了分歧和矛盾。
盛夏的一天,下午三点多钟下起了大雷雨。狂风挟着密集的雨点射向人间大地,一时间景物都变得苍苍茫茫。耀眼的闪电如条条金蛇狂舞,滚滚的雷声震撼着人们的心灵。暴雨中,余姚路很快涨水,成为一条狭窄的河浜。
我这些天来正在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即:我们的社会风气似乎正日益败坏下去,尽管电台、报纸、书刊等的正统教育已竭尽全力,但却收效甚微。我和邱谈起来,总是对社会上的这些不良风气深恶痛绝。我总觉得资产阶级风气的进攻具有显著的成效,其效力与千百万人头脑中的旧思想相结合,形成一股可怕的暗流,正在冲击着我们每个人头脑里的思想堤坝。我曾向邱表示,我要努力把自己在大风大浪中锻炼成一个坚强的革命者,在人生的激流里,勇于“破万里浪”。面对现实,我强烈地感到自己必须投身到改造社会的斗争中去。
在实习结束的时候,气候已是初秋。回顾在整个实习中,我和邱更多地表现出了一种学生气。这在那些老于世故的人看来,我们显得非常天真和稚气。我们应当承认,我们的学生腔是有其可笑的一面;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也有其宝贵和有意义的一面。这种书生意气这对于我们今后走在人生的道路上,起着某种规范的作用。我们必须认识到:在现实中,往往有些被人嘲讽;被人讥笑;被人轻视的东西,却正是我们每个正直的人所应该具备的思想、品质、作风和言行。让我们坚持和发展自身的这种质量,让别人去说吧,走自己的路。
在实习的最后一天,在落叶纷纷、细雨霏霏中,我和邱并肩离厂回家。四厂很快在我们的身后消失在夜幕中,曹家渡的光亮照耀在前。
曹家渡的夜景是多么迷人啊,璀璨的灯光倒映在潮湿的路面上,融合出一幅五光十色的水彩画。乘车离开了曹家渡,车厢里回旋着清凉的风,我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淡淡的离情别绪,脑海里不断浮现着许多实习中的生活片断……。
在“圣诞节”的前两天,在邱的提议下,我和他到四厂去玩了一下。这时我们的毕业分配工作已经结束,邱真的报名到金山去了,许多人都劝说过邱并为此感到遗憾。我和邱的关系也因为实习结束而重新回到了实习前的水平,即一般的同学关系。
冬天的阳光是温暖的,一路上我们促膝交谈,感慨地回忆着过去,这时我们的亲密感情再度显现,如梦幻一般。在四厂见见熟人,谈谈往事;问了一些各自的近期情况,说了一些其他的新闻消息。大家的脸上都挂着真诚的笑容,相互表达了诚挚的问候和祝愿。
回家的路上,余姚路上的长寿支路菜场一带仍然像往常那样,在冬日融融下呈现出一派热闹景象。我们谈起技校生活结束了,我们将要分手,各自踏上新的工作岗位。
在我们个人即将进入一个新的历史时期的前夕;当我们站在人生道路的转折点上时,我深深地为因此而形成的氛围所感动。
别了,难忘的学生时代。
在今后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我们还将进行多少的斗争啊!我想起了伟大导师马克思的一句名言:

“斗争就是幸福!”

是的,我们正需要这样的幸福。

写于一九七六年一月

后记:九十年代后,在市场经济的大潮冲击下,我们这家行业里的第一大厂逐步沦落到崩溃的边缘。主管部门打算将我厂交给四厂托管(四厂在文革后恢复了原厂名,九十年代初成为中外合资有限公司)。一九九四年九月下旬,四厂派专门班子来我厂开座谈会,摸情况。两天后,我等应邀到四厂回访,这使我有机会终于又来到了阔别十九年的四厂。
余姚路已经拓宽,且整洁多了。路边四厂的厂门、厂房都已翻修过,一点都认不出当年的模样。在该厂的产品陈列室坐下,我环顾四周琳琅满目、五彩缤纷的样品,自然想起曾经在这里实习----设计图案的日子。正是:“人间岁月如流水,客舍秋风今又起。”

2007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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