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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一个海关关员在时代变革中的日记 回复: 0 浏览: 1410
^_^!
表情: 作者:linou 时间 2007-4-3 22:09:35 序号:717
 
  一个海关关员在时代变革中的日记

有的人的日记是很完整的,记下了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有的人的日记是不完整的,记下了他一生难忘的瞬间。
在一本被撕去了封面封底的日记中,我读到了一个在旧中国海关中工作了十五年的海关关员所写的时断时续的日记,尽管只有几十页,可那1944~1949年的片断仍保留下了他所经历的那个岁月,让我们看到了时代变革中的一丝掠影。
他在1933年18岁时在上海民立中学毕业,后来到了先施公司当售货员,又到铁路上当车务见习生,还去税务专门学校读书,是个爱读书的好学生。1935年进海关当了试用稽查员,十年后,他从四等稽查员升任超等稽查员,而在抗战中他也随海关由上海一路撤退到重庆。在1941年时他结婚成家,生有一个儿子,在苦难中苦熬到抗战胜利,1946年他又回到上海江海关,在大验货房中当副验货员,到1949年上海解放前夕,他升任二等验货员,可以说也是个资深的关员了,当时他才34岁。
中国式的传统教育使他写得一手好字,还能吟诗填词,他有强烈的忠孝报国思想,而他对当时大后方的官场黑暗也是嫉恶如仇,他在日记里时时写出的这些感想中跃然纸上,真是一个既本份而又有热血的青年。

一九四四年三月十七日 仕途腐败
抗战七年因环境之磨砺,较战前进步之事业固多,然仍停留于黑暗景况中之事业亦复不胜枚举,其对抗战工作进行之阻碍亦复不浅,如不早日铲除,则滞延胜利日期之降临固属显明,且如漫延之建国时代,则其危害建国工作之进行,较诸对抗战尤烈,然则何者仍停留之于黑暗景况中?非公务员乎?曰∶诚是也。夫公务员在抗战建国中任重致远,其地位之重要自不待言,国人理应崇崇敬敬,仰之慕之,然今世人之论公务员无有不取蔑视态度者,即同属公务员亦无有不互相轻视者,盖当今之公务员大半精神疲弛、私生活放荡不羁、贪污渎职,试观各地机关之主管人员,鲜有不以嫖赌为联络上之必要应酬,又因彼等地位之特殊,国家法令不能加以截制,设有少数人员洁身自爱、秉公办理,则因私人交情不佳影响工作之顺利进行,行政效率因之大减,上层对此辈真正公务员反视为从公不力之人员而予以革职,因之社会上之公务员类皆乌合之众,致使行政原则建筑于阳奉阴违、循情敷衍之柱石上,政令不能推行,即或能推行亦不能彻底,此种不尽职之公务员对于国家人民均不获益,然令人不解者即人民不检举、政府不见察,反之人民所检举者类皆执法如山、使民无法规避之良好公务人员,呜呼!仕途腐败如斯,岂不痛心哉!

一九四四年九月廿二日
妻去后已有四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长途跋涉,旅次辛苦愈增记罣及相思,然关山重阻,徒叫相思梦里寻,敌骑西侵,寇患日深,山河变色,不能安居乐业,遂抛别一切走上流浪逃亡之途,但流浪到何方?逃亡到何处?惜国家没有将流浪者武装起来,使他们踏上征途,杀回老家去,把倭虏之血肉致祭于被倭寇杀死父亲及各亲属之墓前,时日曷丧,谅必不久也!
妻友汤先生耽搁吾家,伊为一女性,故令余起居方面颇感拘束(或将引起外人之诽议),据妻云,伊有一男友曾××先生追求颇烈,近者变本加厉,时时伴伊往校上课,状甚肉麻,毫不顾虑外人之非议。曾××先生工于诗,善文,为人慷慨,乐于助人,然伊对汤先生之行动未免白瑕有疵耳!

一九四四年九月廿三日
思念之深,与日俱增,途中滩险重重,加之匪患颇炽,今午由靖县抵此之盐务局船只于靖县下游三十里处被劫一空,闻悉之余,愈觉不安。入秋后气候依然炎热,在烈日下旅行苦不堪言,妻与长儿均患病初愈,长途跋涉,病后之身体遭此磨折,无疑将愈加亏蚀。上述数点无时无刻不念念在怀也!
曾××先生今又来伴汤先生赴校上课,两人间非牛非马之行动,彼辈在局中人固已昏迷矣,局外人观之甚清,举止行动已人与礼教范围以外之境域矣!余此间清静幽洁之所,已变为若辈之调情场所矣,诚所谓色令智昏,若辈之行动已招致无数之非议尚不知自检。在汤先生方面,认为可作终身伴侣者嫁之,否则严摈之,若接若离,半推半就,究为何欤?在曾先生方面,既遭拒绝则可止矣,扰缠不休,使一弱女子无法摆脱,误人终身耶,亦非大丈夫应有之举。

在思念妻儿、愤恨日寇、期盼胜利、不满上司的几年之后,他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在这个时代,日记中有了不同于过去的时代语言,尽管1949年的不少词语我们也熟悉,但那些特殊的语句,是我们现代的作家在写激情燃烧的岁月时很难回想起来的,有些话即使是抄当时的报纸也抄不到的。这些话尽管现在读来幼稚可笑,但是很真实!

一九四九年五月廿五日
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经过昨夜竟宵的斗争,反动的军队全部被消灭,大上海竖起了解放的旗帜,人民的队伍来到了上海的每一个角落。从今以后,上海的市民是从帝国主义、封建势力、官僚资本之压榨下解放出来,从今以后,这些恶势力再也不站在我们的头上。我们上海的市民要做上海的主人翁,我们要发挥我们自身的力量,把上海建成世界上第一流的工业城市,要把上海做成改进农村的主力。上海市民们不正确的思想、颓废的人生观应当从学习正确的思维方法、正确的世界观及正确的人生观的过程中改正过来。上海的小市民(除了真正生产阵营中的工人以外),你们的思想和中国大多数人民的思想是对立的,你们的生活是和中国大多数人民的生活对立的,你们生活在剥削大多数生产者上面的,上海的小市民们要及时觉悟,帝国主义、封建制度、官僚资本熏陶下的海派作风必须消除,我们要过大多数中国人过的生活,否则就归于淘汰。

一九四九年六月廿日
进关十五年,终日在帝国主义之压榨下及封建势力之余氛下呻吟着,未有如今日之在大自然中呼吸自由空气之愉快情绪。今日为海关庆祝解放之大会,亦即是海关职工会筹备大会,会场设于震旦大学。午饭后偕同新知姚积和同往。大会于二时一刻开会,首由韩主席讲述大会意义,次由上海职工会刘主任致词,再由徐接管专员勉饬职工肃清走私、根绝贪污。此后复由丁副总税务司及职工代表多人致词。会后继以余兴,关警队之混合秧歌舞使人捧腹大笑,振起会场情绪不少。五时后由三战文工团在室外草地上演出的腰鼓舞,为那日下午节目中之最精彩者,观众均席地围坐,演员精神充沛,观众情绪激昂,掌声鼓声笑声融成一片,快乐兴奋之情绪在此场合下谁不感觉兴奋?历时一时余方兴尽而散。六时许,于草地上与张勇年税务司、姚积和共进晚饭,若辈布尔乔亚的少爷小姐们犹嫌饭粗菜淡难下咽,彼等犹未知盘中物粒粒皆辛苦。饭后偕同姚积和沿重庆南路步行至复兴路折至巴黎大戏院,随催三轮车返家,车上告以授受不亲,易遭诽谤,行动方面宜予规肃,不至于声名涂地,逆耳之言竟招致不良反应。八时许返家,就寝。

一九四九年六月廿九日
解放后全国欣欣向荣,大丈夫正好为革命事业做一番,无奈为家庭所困缠,无计施展,因之夏夜静思作此夏夜词∶
短夏夜,听井蛙悲鸣。看万里长空,星光闪闪,独月色多皎洁。千里起伏,银色连天。今夜山河依旧,景色何娇艳。古今多少英雄,为此争折腰。几许好汉,为了儿女长情缠,洒干短气泪!

我们不知道日记中所说的“若辈布尔乔亚的少爷小姐们”是指谁?也不知道那个晚上三轮车上“招致不良反应”的是什么话?反正在情绪激昂、快乐兴奋之余,还会有一些过去时代的遗存是不可能被解放军的枪炮炸掉的,我们至今还在为铲除旧思想的负面势力而努力!
而这位资深关员也因受家庭困扰而无法当大丈夫,只叹道∶为了儿女长情缠,洒干短气泪!他后来的命运是由海关调外贸局,又下放去水产局劳动锻炼,文革中又去五七干校,又去过冶金局战高温,1976年在外贸局退休,后来又被聘为某单位顾问,直到1991年辞聘养老,那时他已76岁。
一个规规矩矩的人的一生就是这样走过去了,我们至少可以在这个人的一页日记中看到他的思想在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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