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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平民记忆之拉练 回复: 0 浏览: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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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 作者:jhyf 时间 2006-12-31 1:12:10 序号:569
 
  平民记忆之拉练

锋 凡

拉练——野营训练。多指部队离开营房,在长途行军和野营过程中,按照战时要求,进行训练。

——《现代汉语词典》(一九七八年第一版)

一九七0年,我是杨浦区××中学一年级的学生(七三届)。
每间教室靠门的墙角上都挂着一个俗称“麦克风”的小匣子,开会听报告;宣布通知;以及播放眼保健操的节律等都靠它。
十二月十四日下午,我们坐在教室里收听有关文件的传达,我作了记录,记录整理稿如下:

中共中央文件
中发一九七0(69号)
毛主席批示:照办。

林彪同志:
此件可阅,我看很好。请你和黄永胜同志商量一下,全军是否利用冬季实行长途野营训练一次,每个军可分两批(或不分批),每批两个月,实行官兵团结、军民团结。(“三支两军”的不在内)大、中、小学(高年级)学生是否利用寒假也可以实行野营训练两个月;工厂是否可以抽调少数工人(例如四分之一,但生产不能减少)进行野营练习,请中央各同志一商。

毛泽东
十一月二十四日

主席批示极为重要,我完全同意。现将主席批件送周、康及政治局同志一阅,并请商讨具体贯彻办法。军队的贯彻问题我已同永胜同志初步谈过,军委办事处在研究。

林彪
十一月二十四日

中共中央贯彻执行伟大领袖毛主席关于实行野营训练批示的通知

各省、市、自治区革命委员会,中央、国务院各团体:
毛主席对北京卫戍区关于部队野营训练的批示和林副主席的批示极为重要,是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对全党、全军、全国人民加强政治、军事力量,加强官兵关系、军民关系,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有着深远的意义。各级领导必须做到家喻户晓并认真学习,深刻领会、贯彻。野营训练是一个好办法,如不这样做就会变成老爷兵。全国各族人民要以毛主席批示为纲,立即掀起执行野营训练的高潮。
一、野营训练要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学习解放军,大兴三八作风,加强革命性、科学性、纪律性,进行关于战史、村史、厂史、家史的教育,开展革命的大批判,提高广大群众的阶级斗争、路线斗争和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觉悟。发扬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培养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树立常备不懈的战备观念,从战备出发,有计划地进行一些军事训练。学会走路;学会吃饭;学会休息;学会放哨,学习防空、防毒、防原子弹等常识。行军里程开始不要搞得太长,要逐步锻炼,逐步增加,大、中、小学的野营日期在半个月的,走三到五百里;野营日期在一个月的,可行一千里左右。行军路线不要走回头路,一般不要出省。在革命大联合和革命的三结合,清理阶级队伍,整党建党,斗、批、改搞得好的建立了民兵的单位,可以发给民兵少量的武器。(但要民兵团体统一保管)有计划地搞一些实弹射击,但必须固定地点,以确保安全。参加野营的人员要大力宣传毛泽东思想,积极参加集体生产劳动,传播社会主义文化知识,帮助社队修农具,给群众治病等等,即进行野营训练的同时真心实意地为革命群众服务。机关人员,学生和知识分子,要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二、要根据不同情况组织野营,大、中城市(包括省、市、直辖市)大、中、小学生可在寒假分期分批地进行野营训练。大学一个月,中学、小学(五、六年级)每批二十天,老、弱、病、残者可不参加野营训练和定期训练。今后每年要实行野营,要成为制度。
三、野营训练的后勤供应要执行艰苦奋斗的作风,关于野营训练的实际困难,一方面要发动群众自己解决克服;另一方面各级领导要帮助解决。任何地方都要十分爱惜人力、物力,不可一时乱动用口粮,可在原定基础上实行补助(工人补助40—45斤;学生补助35—40斤)。做饭生火用的木柴,有条件的单位自己带,确实有困难的公家解决。所有物资发动群众自带,尽量少用车辆,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四、加强领导,要做细致的思想工作。首先要做好动员工作,依靠城乡广大群众,使之了解野营训练的意义,参加并支持这次训练。充分发动群众、依靠群众,调动群众的积极性,在大力搞好野营训练的同时又把各方面的工作做好。各级领导对野营的训练计划、方法、行军路线、后勤保障等,开始先进行试点,经过实践,有了经验后逐步展开。今年十二月最好试行,到明年(一九七一年)正式开始野营训练。各省、市、自治区的野营领导对每一批野营训练结束后,要总结经验,汇报中央。要提高警惕,严防阶级敌人破坏;做好教育工作,防止各种事故发生,在寒冬地区,要注意防止冻伤;在炎热地区,要防止中暑。各省、市、自治区之间要主动配合和支援。对野营训练要大力做好宣传工作,中央要求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热烈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搞好训练,推动斗、批、改深入发展,掀起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的新高潮,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
“如不这样训练,就会变成老爷兵。” ——毛泽东

中共中央
十二月八日
(此件发至各团体)

上海市革命委员会关于实行野营训练的通知

伟大领袖毛主席关于部队野营训练的批示极为重要,是一个伟大的战略部署,对全国人民加强国防,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有着深远的意义,我们坚决执行,要掀起一个高潮。对于毛主席、林副主席的批示,上海人民一定要认真学习领会,提高思想。
一、野营训练必须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以解放军为榜样,加强革命性、科学性和纪律性。开展讲革命史、战史、村史、厂史、家史,开展革命的大批判,提高广大人民群众继续革命的觉悟,发扬艰苦朴素的作风,培养“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培养常备不懈的观念,这次野营训练主要是搞政治训练,也可以有计划搞军事训练。政治思想第一,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调查农村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情况,根据野营训练的需要,请老贫农、老党员、老干部、老民兵进行教育。
二、学会走路、吃饭、休息、放哨,学习防空、防毒、防原子弹的常识,行军路程要适当,逐步增加,斗、批、改搞得好的并建立了基干民兵的单位,可以进行实弹练习,固定场所,确保安全。各级领导要做好动员工作,野营队伍要和农民同讲用、同生活、同吃饭、同睡觉、同劳动,还要帮助修农具等。进行野营训练要为农服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三、野营训练的参加对象,上海市区工交系统,财贸系统,大、中、小学(高年级)学生,教师,各人民团体,党政机关,文化科所,(除老、弱、病、残者外)。□□□□的工人,集体农社,学校,机关不能离开的人,可适当条件就地训练。野营要定点分期分批进行,大、中、小学(高年级)可以分批在寒、暑假到外野营。大学生到皖南、苏北专区,为期一个月;中学生大部分到苏州、嘉兴专区,为期二十天;工人,小学生(高年级)一般在近郊,小学从明年春节开始,十五天;工人在生产上不可少的条件下,分期分批出发,每批十五天;机关可参加所在单位的行动;财贸、文化系统也要实行,在明年一月逐步开展、扩大。每年要实行制度化,野营训练要节约,执行艰苦朴素的方针,对群众的东西要爱惜,还要爱惜人力、物力。加粮的问题,参加野营训练的工人,在原定粮的基础上补助40—45斤;大学生补助37—40斤;中学生补助35—38斤;小学生(高年级)补助33—36斤。烧饭可以就地解决,利用适当的东西做燃料,所需物资可发动群众自给,□□□□□□要做好接待工作。
四、要过细地做工作,传达毛主席批示的精神,使城乡广大群众明白批示的伟大意义,积极参加野营训练。要做好宣传鼓动,每批野营结束后要总结经验。要提高警惕,严防阶级敌人破坏,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要严防冻伤、中暑。为了加强领导,决定成立上海市野营领导小组:由王洪文同志任组长;……。各单位也要成立野营领导机构。全市人民要继续认真搞好斗、批、改,抓革命、促生产、促战备,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

上海市革命委员会
十二月十二日

教室的每块窗玻璃上都用白色的纸条交叉贴成“米”字形,当遇到炸弹爆炸时,可防止碎玻璃溅伤人。从窗户射入的阳光因而变得斑斑驳驳。听了这个文件后,我们很兴奋,内心都有一种青少年向往外出游玩的欲望在驿动。
之后,学校对我们作了思想动员,要求大家深刻领会文件的精神,消除游山玩水的想法,做好迎接挑战的准备。在通常的口语表达中,一般都采用部队的俗称“拉练”来指代“野营训练”,使得“拉练”一词迅速成为影响广泛、普遍使用的专用名词,而后被收入词典。
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学校组织我们一年级学生进行“试拉”。我们背着背包,走了两个多小时,到达宝山县江湾镇。在江湾中学住宿,晚上就在用教室的课桌拼成的“床”上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下起雨来。大家都没带雨具,捱到中午,雨却越下越大。不得不返回,于是一支队伍冒着寒冬的大风大雨出发了。一路上大家高呼口号,大唱革命歌曲,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终于走回学校。外面是雨水,里面是汗水,浑身湿透。背着的棉被也淋湿了大半。我当时认为这正是“与天奋斗,其乐无穷”。
新的一年来到了。一九七一年一月,学校继续对我们进行野营训练的思想教育。我写过一篇东西,如下:

最高指示
实行野营训练。
如不这样训练,就会变成老爷兵。

体会

毛主席11.24批示发表后,全国各地都雷厉风行地坚决执行,积极照办,我们在市革会、区革会的正确领导下,也做了一些准备工作。我们已出去小拉练几次了,确实得到了一些收获。我深深体会到毛主席的批示极为重要,对我们的思想革命化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
当毛主席批示刚发表时,我想着野营就好像去游玩,很高兴。“一个正确的认识往往需要由物质到精神;由精神到物质,即由实践到认识;由认识到实践这样多次的反复才能够完成。”通过几次试拉练的实践,使我纠正了以往的错误想法。我初步认识到:毛主席的批示是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是“备战、备荒、为人民”的需要,是改造我们世界观的需要。如果一旦战争爆发,需要走的路很长,如果现在不练就一双铁脚板是不行的。我们平时走惯了柏油大马路,很需要到农村的泥泞小路上去锻炼。“全国学人民解放军”,解放军部队里有许多生活我们过不惯,这就需要我们去适应,以应对以后战争的需要。我们在野营中可以学到我们在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通过野营,可以使我们学到工农兵许许多多的优良品质,更加搞好军民团结;通过野营,可以培养我们艰苦朴素的作风,锻炼我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增强我们继续革命的觉悟,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所以说毛主席的批示发表得很好,很及时,很有必要,如果我们不这样训练,岂不是会变成老爷兵了。
我们大约在春节后就要出发去野营了,我决心在野营中进一步提高认识,努力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在野营中立新功。我们现在就要积极做好一切思想准备、组织准备、物质准备,严阵以待,只等领导一声令下,马上就奔赴野营的征程,做到“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一九七一年元月十五日

一月十九日,我们开始放寒假。二十三日返校,每人向学校交了拉练的伙食费用,计:钱款八元;粮票二十斤;油票五两。
这年的春节是一月二十七日,节日过后,我们就着手打点行装,准备参加为期二十天的拉练。这时我虚年十六,实龄未满十五周岁。
二月十日,返校活动。学校公布了在拉练期间开展评选四好集体、五好战士的规定:

最高指示
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四个第一好,这是个创造。

四好集体

一、政治思想好
1.明确野营训练的重大意义,自觉落实伟大领袖毛主席的11.24批示。
2.坚持天天读制度,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积极做好革命的转化工作。
3.突出无产阶级政治,接受工农兵的再教育,自觉改造世界观,做到行动战斗化、思想革命化。
二、三八作风好
1.向解放军学习,坚持四个第一,大兴三八作风,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2.一切行动服从命令听指挥,加强组织性、纪律性、科学性。
3.大破各种非无产阶级的思想,大立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精神。
三、野营训练好
1.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培养吃大苦、耐大劳的作风。
2.完成上级任务,做到行动上坚决积极、作风上雷厉风行。
3.坚持为贫下中农做好人好事,积极宣传毛泽东思想。
四、生活管理好
1.发扬艰苦朴素的精神,抓好连队的宿营和伙食工作。
2.做到五个不走:卫生不打扫好不走;水缸不满不走;借东西不还不走;损坏东西不赔不走;不征求意见不走。
3.提高警惕,做好安全、防火、防毒等工作。

五好战士

一、二、三项同前。
四、团结互助 群众关系好
1.加强军民一致、官兵一致、师生一致的团结,尊重贫下中农和当地干部。
2.要把方便让给别人;把困难留给自己,发扬先人后己的作风。
五、学会四会好
做到会行军、会吃饭、会休息、会放哨,以适应战备的需要。

几点要求:
1.以班、排、连为单位,根据具体情况各自订出创四好的规划。
2.每一个野营战士都要订出争五好的规划。
3.制订创四好争五好规划的要求:a 明确目的要求;b 条件;c 评比制度。

上海市××中学
1971年2月8日

二月十四日上午,我们整装到学校,在操场上集合队伍,然后斗志昂扬地从学校出发,开始了拉练的征途。行至定海桥,在复兴岛轮渡过江,到对岸的庆宁寺,这里是交通上川线的起点。当我们向金家桥方向行军途中,就见路边隆隆驶过一列小火车,往川沙县城去。
我们学校的拉练队伍编制在“杨浦区野营学生第六团”中,简称“杨学六团”。我们一年级学生组成一个营,序列为一营;我所在的班级隶属二连;每个班级组成一个排,我的班级序列为一排;每个排分为三个班,其中女生一个班,男生分两个班,总起来说,我是“杨学六团”一营二连一排二班的战士。
拉练的装备是必需的:一根六斤左右的棉被打成背包,一对塑料底布鞋。(行军时插在背包后面)一个书包,里面装着替换内衣裤、袜子;一双套鞋,一件塑料雨披;一块肥皂;毛巾、牙刷、牙膏;一只搪瓷茶缸,既可喝水,又当饭碗;(别人多数是带一种铝制的饭盒子)一把钢精调羹;钢笔、笔记本及一支手电筒等;还有一条红纸头包裹的云片糕。(有的同学是带了一包炒麦粉)外婆给了我两毛钱,后来证明带了钱也没用,因为每到一个地方宿营,附近凡有商店的街上都有营部派出的执法队巡逻,不准我们去闲逛或购物。
在拉练前,打背包已练习过多次。打得好的背包,长宽似黄金分割,有棱有角,结结实实;打包带三横二纵排列得整整齐齐。打得不好的背包,形状臃肿,松松垮垮;打包带歪歪斜斜。要打好背包,棉被怎样折叠,打包带如何下手,都有一个有效的方法。棉被还需包裹一层塑料布一起打包,这样既可避免被子弄脏,又能防止雨水侵袭,而且在行军途中休息时,背包是放在地上当板凳坐的。
拉练的笫一天,走了约17.2公里,来到川沙县龚路公社,我们住宿在新星大队。我连宿营的村庄就在公路边上,这条高出地面许多的公路曾经是明朝万历年间修筑的海塘,至清雍正年间由南汇知县钦连重新整修,所以它到现在还被当地人称作钦公塘。
预先联系好的农民户把家里的住房腾出一间来让给我们住,有的住房则是生产队的仓库什么让出来的。偶而见到隔壁房间有一台木制的人工织布机,到了晚上就会听到“咯吱、咯吱”的织布声。织出来的士林蓝条纹布,是当地有名的土产,自给自足,不需布票。
到了宿营地后第一件事就是弄床铺,先在泥地(有时是砖砌的)地面上沿墙一字排开铺上干稻草,(有时是编好的草垫子)以此作为垫被;然后解开背包,将包裹的塑料布摊在稻草上,这等于是床单。到晚上睡觉时,脱下的绒线衫等就当成枕头。各人的被面子颜色、图案都不同,花花绿绿;各人脱下来的棉祆、棉裤等都加盖在棉被上,看上去杂乱纷呈。十几或二十几个同学挤睡在一起,感觉还是蛮暖和的。
第二天,二月十五日,早上起床后先参加军训,然后吃了早餐。
以下摘引当时《野营快报》第一期的报道:

宿营的第一天上午

二连一排三个班上午在连首长的布置下,开始了宿营的第一个上午的活动。我们因地制宜在海塘上按班进行了天天读,结合活的思想和情况进行了讲用。部分战士谈了个人争五好的规划,表示要在拉练中炼思想,炼作风,争取成为五好战士。
九时半开始进行为贫下中农服务和劳动。挑水、劈柴,打扫了驻地的天井,刨去地上的积土,用水冲洗了砖地,将鸡屎鸭粪扫得干干净净。还打扫了厕所——茅坑,将粪坑边上的大便用泥铲铲干净并培上新土,以方便后来的同志使用。有的同志拾到一分钱及一只袜子交给了失主。
女战士们扫了场地,在井边铺了砖,为一家军属进行淘米、洗菜、扫地、洗尿布、拣棉花籽、斩猪食等劳动。
劳动了两个小时,涌现出了好几个表现较好的男女战士。

下午听了贫下中农给我们作的忆苦思甜教育。
二月十六日一早,我们打起背包,继续行军。因为只有与我们一起参加拉练的老师戴手表,所以我们一般情况下都不知道事发的具体时刻。中午时分,我“杨学六团”全体师生来到川沙县城,集结在川沙体育场召开大会,愤怒声讨美帝国主义扩大印度支那战争的罪行。体育场的一边有人正在朝百米开外的一堵土墙试射枪支,枪声不断。会后午餐,行军途中的午餐一般都是吃定做的糖精馒头或烙饼,还有白开水,都由炊事班骑黄鱼车送来。
下午到达第二个宿营点邓镇公社滨四大队。快到站时,我累得两条腿几乎都提不起来。
每个连都配备炊事班,抽调若干名学生组成,由一个老师带队做饭菜给我们吃。先不说他们会不会做饭烧菜,光是在农村用灶头烧大锅饭菜就没经验。还有劈柴、生火、买菜、拣菜、洗菜等一大堆事,可以想象他们的任务是艰巨的,责任是重大的,因而也是很辛苦的。所以拉练结束时,各连的炊事班都被评为“四好班”。
这次住的地方离炊事班很远,走了好一阵子,来到炊事班。大家都围堵在伙房门口,伸出盛饭菜用的家什,由炊事员往里面装饭加菜。边上另有一桶菜汤,由自己去舀。
住的屋子里没有电灯,点了一支蜡烛。烛光摇曳,在乡村这样的氛围里最适合讲鬼故事。少年时代,内心都有一个恐惧存在,要以某种方式表露出来。听了几个胡编乱造的鬼故事,其中有一个最为恐怖:

某人深夜去上厕所,忽然刮过一阵阴风,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个骷髅手递上一张血红的纸,用凄惨的声音问道:红草纸要吗?又递上一张碧绿的纸,问道:绿草纸要吗?

大家听后都感到毛骨悚然。我们大小便的茅坑在屋外的墙后面,在听了这个“红草纸、绿草纸”的故事后,晚上谁也不敢去上茅坑,即便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要结伴多人一起去。
二月十七日,宿营。早上起床后,到小河边去刷牙洗脸。在以后的宿营中也有用井水漱洗的,冬天的井水比河水温热些,只是打井水要有技巧。看当地人打水,将吊桶放下去,然后一抖吊绳,吊桶就口朝下扣向水面,满满一桶水就拎上来。我们不会弄的,就用笨办法,将水桶口朝下从井口放下去,也能打到水。
早餐有时是喝粥,有时是隔夜饭菜烧的泡饭,都用罗卜干下饭。早餐食毕,不久,就听说我们班级里的女同学因为想家,在宿舍里正哭着。刚出来几天就这个样子,我们男同学觉得很好奇,都跑去看。我们的班主任老师跟随我们男生班;女生班则有一女老师带队,她姓崔,二十多岁,长的娇小玲珑,是教我们数学的。到了女寝室,看到崔老师正在进行劝说,门外还有几个女同学在晾衣服,她们并没有哭,令人刮目相看。
上午按规定去为贫下中农做好人好事。
午饭后发生了一桩事故。我与两个同学结伴去屋后上茅坑,茅坑的设置大同小异:一口大缸埋在地上至缸口,沿口上搁一块木板用于蹲坑;上面搭一个竹草蓬用以遮风避雨。轮到我大便时,脚刚踏上去,木板的一端突然滑落,使我的左脚一下子就踩进粪坑里。连忙跑到河边用冰冷的河水去洗,……并没有洗干净,臭了好些天。
二月十八日早上,集合队伍向下一个点进发。
宿营时穿布鞋,行军时则穿帆布面橡胶底的跑鞋。走路时间一长,打补丁的尼龙袜就会缩到鞋子里去。为避免这种麻烦,有时干脆不穿袜子。光脚穿鞋走路,出汗后就觉得脚底滑腻腻的。我们男的小时候内裤都穿一种棉布的平脚裤,走路时间长了,加上出汗后,内裤就会错位,在下身纠缠不休,很不舒服。有同学建议行军时不穿内裤,试了一下,果然不错。背包背在双肩上,背包上面还压着装物品的书包。走着走着,肩上的背包带会不断向两边滑,背包就往下沉,抵到后屁股,增加了行军的疲劳度。因此,背包要尽量打得小而紧,背在肩上后左右背带要另用带子牵连住。(有人是用毛巾来栓住)
下午到达南汇县境内的老港公社港西大队。这段路走下来,觉得较轻松,我认为这是经过锻炼的结果。
几乎每个人的脚底都走出了水泡,还有一些人开始水土不服,皮肤上发出红疹,奇痒无比,以致身体不适等。无论是行军还是宿营,每天都没有热水洗脸洗脚,大家都是胡乱地用冷水洗一把就上床睡觉。更为严重的是饮水困难,寝室里没有热水瓶,炊事房的开水供不应求,如果离炊事房路途遥远的话,更难以去讨水喝。因此,有时在临睡觉时忽然感到口渴的厉害,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留下了痛苦的记忆。
二月十九日,宿营。利用午饭前的一段时间,大家集合起来学唱了一首叫做《野营进行曲》的新歌:

1.我们迎着初升的太阳,火红的战旗高高飘扬。胸怀祖国,放眼世界,我们前进在革命的大道上。
2.我们顶着风雨雷电,战斗的意志无比坚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毛主席的教导牢记心上。
(副歌)前进!前进!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向前闯;前进!前进!我们苦练铁脚板,狠狠打击帝修反。

在以后的野营征途中,特别是遇到困难时,我们总是唱起这首歌,我有时一个人也会唱着它来鼓舞自己。谁知过了两年后,我竟然完全不会唱了,甚为遗憾。
在行军途中及集会前,唱得最多的歌曲还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三八作风歌》(即抗大的三句话: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和八个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还唱毛主席的诗词、语录歌《红军不怕远征难》、《下定决心》、《世界是你们的》等。
昨晚有别的班级的同学到竹林里去抓麻雀,被老师发现,并惊动了连部以至营部,派人来予以查处。今天下午全连开大会,由违纪的几个同学做了检查,连部为此对大家进行了教育。另外,通知明天晚上将进行夜行军,要求大家做好思想准备。
二月二十日,因为晚上要进行夜行军,所以上级安排大家下午睡觉。我们勉强在地铺躺了一会,都睡不着,就起来闲聊。
以下引用当时的记录:

记夜行军

晚饭后,夜幕降临了。我们到河对岸的几家社员家里去做了好人好事,同时征求了他们的意见。回到宿舍,见有的同学已在打背包,一问才知道连部已下达命令要我们马上赶到公路上去集合,进行夜行军。于是我们连忙收拾东西,打起背包,扫干净屋子。
这时天已墨黑,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我们背起背包,披上雨披,排着一路纵队,沿着田间小道,一脚高一脚低地向公路摸去。打手电筒的同学一边在队伍的前头寻找方向;一边要提醒大家注意转弯和断道小沟。有的同学已滑了好几跤,大约走了一刻钟,终于来到黑乎乎隆起的公路。
公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路边一座仓库的门口挂着几盏明晃晃的汽灯,发出耀眼的光芒。已经有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公路上,从各个宿营点赶来集合的队伍正源源不断地加入。人群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人影绰绰,人声鼎沸,伴随着急促的口哨声和器物的碰击声。好不容易才将队伍集合到位,为此,我们的连长伍老师大为光火。
全营人马终于全都站好队,风雨愈来愈大,那几盏汽灯左右摇晃不已。在严肃的气氛中,营长首先讲话:“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实行野营训练。’我们今天就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来拉练的。今晚的夜行军是向解放军学习,向困难挑战,以实战的观念要求自己。因此我们每个人都有努力把这次夜行军高耗,把它当作锻炼自己思想和意志的好机会。为了改造世界观,为了打击帝修反,我们一定要完成好党和人民交给我们的任务。”
营长的讲话引起大家热烈的掌声,接着,各连、排的代表上前表了决心。大家的心情非常激动,心在“扑、扑”地跳动,狂风暴雨劫不走我们的坚强决心,我们的队伍象铜墙铁壁屹立着。发言后,全体齐呼口号,使大家的激情得以爆发。“坚决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搞好野营训练!”“练好铁脚板,很很打击帝修反!”……口号声如山崩海啸,划破夜幕,盖过风雨声,久久回荡。
七时多,夜行军开始了。巨龙般的队伍行进在漆黑一团的公路上,只有“沙沙”的脚步声与风雨声相伴。此地已临近海边,风势特别强劲,路边的树木被风吹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也刮得我们站不稳脚跟,雨披被掀得一上一下。暴雨滂沱,不一会,我们下半身的衣服都已湿透,我穿的低帮套鞋里也灌满了雨水。大家默默地走着,不久,天空开始电闪雷鸣。我想:那耀眼的闪电是我们的指路灯;那震耳的雷声是我们前进的战鼓;那风雨声是为我们伴奏的交响乐。
晚上八点钟、九点钟、十点钟。雨点落在大家的雨披上“啪啪”地响成一片,雨水飘到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肩上的背包越来越沉重,困乏正渐渐地袭击着每个人。我感到肚子很不舒服,想要呕吐,我努力控制住自己,想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我们革命的战士在毛主席革命路线指引下,不管风吹浪打,不管急流险滩,是一定能够战胜困难,取得胜利的。
夜里十一点、十二点、一点钟。夜行军前,炊事班给每人发了一张烙饼作为午夜的干粮。不料到吃的时候才发现烙饼完全没有烤熟,里面的面粉还是生湿的。把饼扔掉,拿出自带的云片糕吃了一点。午夜之后,我的眼皮如千斤重睁不开来。由于疲劳过度,终于使大脑失去了对行动的控制,一边走,一边就睡着了,做起了光怪陆离的美梦。直到有一声惊雷,才能将我从梦乡中唤醒。因为闭着眼睛瞎走,有时前面的队伍稍有停顿,我就会当胸撞到前面同学的背包上;有时则会向偏左的方向走去,(右脚比左脚迈步稍大些)或落后于队伍。别的同学也与我的状况一样,只要队伍一停,大家全都撞成一团。有一位同学在队伍转弯后他仍然闭着眼睛朝直走,结果掉进了路边的小河里。好在河边的水不深,在几支手电光的照射下,师生们将他从河里捞了上来。之后,老师要求大家打起精神来。长夜漫漫,路途遥远。雨“哗哗”地下个不停,雷声震撼着每个人的心弦。前方有红光闪了三下,又通知原地休息了。我背包也懒得解下,一屁股就坐到水汪汪的地上,迷迷糊糊直想睡觉。无奈肚子又难受起来,又疼又恶心,我力图再克服它。片刻后,继续行军。
凌晨两点钟、三点钟、四点钟。由于我们的顽强表现,终于把风啊、雷啊都赶跑了,只有那大雨还在下着。下半身的湿冷不断向上半身侵袭,饥寒交迫,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朝前走。想到如果在家里,这时正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得正香呢。这样的锻炼对我触动很大,太难忘了,它真正使我体验到生活的艰辛。
凌晨四时半许,我们的队伍停了下来。连长过来告诉大家,我们连也要离开公路,进入乡间小道,前往我连指定的宿营点。从这里到宿营点大约有十里地,连长要大家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然后,我们的队伍就开进公路边的一条小路。
大家饥寒交迫、疲劳不堪,都向往着能早些到达宿营地,于是急匆匆地、黑灯瞎火地闯了进去。人群蜂拥而上,快慢不一,前后左右看不清谁是谁,队形很快就散掉了,每个人都成了游兵散勇。小路约两米宽,前面已有别的连队走过,在雨水的淋浇下;又经众人的践踏,土路有的地方烂泥有尺把深;有的地方则光滑得像抹了油似的。雨还在下,我的手电筒昨晚就借给了别的同学,黑暗中,我挤在人群里跌跌冲冲地行走。不时与前后左右的人磕磕碰碰,有时被猛然一撞,得赶紧拽住路边的小树,以免摔倒。我穿的套鞋老是陷在泥泞里拔不出来,干脆收起套鞋光着脚走。队形渐渐拉开了距离,不再是相互拥挤,人人都各自为战。路越来越滑,随时都会摔倒。路的右边是一条河浜,泛着暗淡的白光,弄不好就会滑到河里去,这是很可怕的事。为了不滑跤,走起路来小心翼翼,两腿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由于思想高度集中,其它的困苦一时都忘了。但我很快还是滑了第一跤,之后开始接连滑倒,我也就破罐子破摔,顾不上许多了,挣扎着往前走。背包以及披着的雨披也因滑倒被摔得七歪八斜,沾上泥浆。因雨披妨碍走路,也脱下不穿了。张望前后,黑蒙蒙地看见许多人都像我一样,滑倒,爬起来;再滑倒,再爬起,一直努力地向前进。
东方的天空终于露出了鱼肚白,我似乎看到了希望。同时我也看到小路的左边是农田,种着叫“三麦”的农植物。前面走过的一些人因路滑难走,竟然下到田里踩着麦苗行走,使靠路边的一大片麦苗遭到毁坏。我没有去踩农田,但是受到了启发,有了一个好主意:就是在农田边上沿着小路旁有一条水沟,沟的两边长着青草,踩在上面走路也不会滑跤。想好后,我就下到沟里,两脚左右交替踩着水沟边的草飞快地奔跑起来。我太高兴了,有了这么好的办法。一路上我看到有多少人在蹒跚而行;有多少人在跌倒爬起,看到有的女同学屡屡摔倒后坐在地上哭泣;看到有一个女同学滑跤后,背包也摔得散开来,棉被摊了一地。
尽管我快速地前行了多时,但抬起头来看,仍然有许多人走在我的前头。我这才知道自己刚才落后得太多了。正在抓紧追赶时,遇到团部派来的鼓动员,他们都说我们的宿营地快到了。但我走啊走,总走不到头。我想,十里地在平时只需个把小时即可到了,今天怎么搞的,走来走去走不到。疲困,寒冷,饥饿又一起袭来,看着自己衣服上下满是泥浆,双手双脚也沾满泥巴;雨水从头淋到脚,衣服内外都已湿透,我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冒出灰心丧气的念头,实在不想再走了。但我看到路上许多同学都在克服困难奋勇前进,我能坐在这里干等吗?我又想起毛主席的教导:“往往有这种情形,有利的情况和主动的恢复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我想我刚才的错误想法正是我们知识分子动摇性的表现,于是我再下决心,将懦夫思想从头脑中驱逐出去,一定要克服困难,到达目的地。
又不知走了多少路,突然碰到一个同学,他是连部先头部队的,他说宿营地就要到了。啊,终于快到了,这时天已大亮,雨也停了。又走了一阵,来到一座小桥边。桥面宽一米,两边没有栏杆。桥面上因走人留下泥迹斑斑。在上面行走,稍有不慎,就会滑到河里去。这是最后的考验,有的同学战战兢兢地蹭了过去;有的同学半蹲半跪地爬了过去,我也是爬过去的。
过了桥,不远处就是我连宿营的村庄,我们还要继续走到自己班的住宿点去。这时已是早晨八点半,一轮红日穿过云层,放射出金色的光芒。条条河流碧波荡漾;块块农田郁郁葱葱。我想,这一夜发生的事,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今天的锻炼给我们以后战胜困难树立了信心,只要革命意志坚定,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事物的发展是无止境的,这就需要我们不断革命,不断提高觉悟。把一时的胜利当作起点,当作加油站,迎着阳光,永远向前进。想到这里,我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郊区的新鲜空气,再看一眼四周的万千气象。

二十一日上午,夜行军到达的宿营点是彭镇公社。(我们住的大队叫什么名称没记下)到宿营地后,喝了炊事班烧得热姜茶,吃了两个馒头。到河边去洗了手脚,马上到农舍里急急忙忙地打地铺。然后,大家把身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衣服都脱光,乱七八糟地堆成两堆,交给当地的贫下中农去帮我们或烘干;或洗刷。换上干净的内衣裤,钻进棉被里,倒头便睡。不吃不喝,昏昏沉沉,从早一直睡到傍晚才醒。已经烘干的部分衣服先送了过来,大家七手八脚一阵好找,才将各自的衣服分清。到炊事班去吃了晚饭,一天一夜来体力消耗很大,又没怎么吃东西,所以大家都饱餐一顿。回到宿舍,继续钻被窝睡觉,天又下雨。
二十二日凌晨三时许,有同学叫醒我,轮到我去站岗放哨。在农村过冬天,晚上,门窗紧闭的屋子里漆黑一团,使我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伸手不见五指”。这次住的房子仍然没有电灯,有的同学半夜起来小便,完事后关上门就找不回自己睡的床铺,以致于在别人身上摸爬一番。因此,后来当屋子里有电灯时,许多人会把打包带系在电灯的拉线开关上,拖到自己的床头备用。
在手电光的闪烁下,我穿上绒线衫、棉袄、卫生裤等,(棉袄外的罩衫及裤子送去洗了还没拿来)披上雨披,与一邬姓同学出门去。
站岗放哨的地点在炊事班的伙房里,与我们住的房间直线距离约市区交通的一站路,但要绕着小道和田埂走。外面下着中到大雨,四周的黑暗里仿佛到处都埋伏着妖魔鬼怪。我胆子很小,十分害怕。两人打着手电筒,一步一滑,终于来到值班地点。两人守着孤灯,坐在伙房的条凳上闲聊。
凌晨四时许,有炊事班的两个同学(别的班级的)来接我俩的班。究竟是什么原因我记不清了,反正是那两个同学要我俩回宿舍去给他们拿洋火来。(我们小时候把火柴叫做洋火)其中一个高个子更是威胁说如果不把洋火拿来,他们到时就不生火做饭,一切后果由我俩负责。于是我与邬同学返回住所,孰料一进屋,邬同学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脱衣上床睡觉去了。而我受到一种责任感的压迫,觉得放心不下,这也是我胆子小的另一方面。
拿了点蜡烛用的洋火再次出门,之前两个人感觉还好受一些,现在孤独一人,在寒冬的深夜里,行走在风雨交加的旷野中;除了微弱的天光外,四周没一丝光亮,我恍惚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撞见厉鬼,害怕得要命。雨披也不披了,出门后就觉得在田间小道上滑叽叽地缓慢行走是绝对不行的。于是故伎重演,跳下到田里,依然踩着水沟两侧的青草一路狂奔,直到胸口撞上前面的田垄;再翻到另一块田里继续迅跑。脑子里什么都不敢想,只顾奔跑,泥水四溅,只有以这样超常发挥的精神状态,才能平抑我内心的极大恐惧。送去洋火,又一鼓作气返回,连滚带爬,弄得浑身上下一片狼藉,总算让我给挺了过来。(这件事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近三年后,炊事班的那两个异班同学的其中一人丁君,成了我技校的同班同学。以后又在丁君的家事活动中见到了那个高个子同学,我想他俩可能已不记得当年发生的事了。)
二十二日一整天,大家都窝在床铺里,或躺一会,或聊一阵。我还把前不久看过的一本改编《西游记》书中的孙悟空的故事讲给睡在旁边的同学听。轮流派人去打饭吃,脸和脚都不用洗了。我们的班主任老师因夜行军而生病,今天回上海治疗去了。大家谈论起昨天早上各自走小路的经历,气氛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纷纷说起自己的遭遇以及所见所闻,当时的困苦成为现在快乐的话题。据说有个别同学困在路上实在走不出来,最终是连部派人去营救了他们。
二十三日上午,驻地的贫下中农把洗好并烘干的衣服给我们送来。我的裤子一时没有找到,后来总算在别处找到了。虽然衣服没有洗干净,大家仍然很受感动。午饭后,我们成群结队地到贫下中农家里去做好人好事,以此感谢两天来他们对我们的照顾。新一期的《野营快报》发了下来,通篇说的都是夜行军中广大师生发扬革命精神,战胜困难的事迹。那天,各连前往各自的宿营点时,都遇到了行路难的问题,其中尤以我二连最为艰苦。据报道,有一女老师总共滑了一百三十二跤,是为最高纪录。
二十四日,经过两天的休整,我们又士气高昂地开始行军。临出发前,每人发了三个烙饼当作午餐的干粮。每走一段时间,前方就会传来命令:原地休息。大家就解下背包,坐在上面歇一会儿。许多人也趁此机会到公路两边去找地方方便。相对来说,我们男的容易些,但也有意外发生。在一次行军中,一张姓男同学没有把握好时机,结果在行走中憋不住而尿了裤子。
下午三时多,我们到达了奉贤县境内的四团公社三团大队宿营。这次我们男同学分开住在两个地方,晚上,有我们连的红卫兵聚集到我们寝室的隔壁房间讨论发展红卫兵的问题,我们班级几个较落后的同学就在门外起哄。另外,接到上级通知,要求大家准备写野营小结。
二月二十五日,雨天。上午我们都在屋子里写小结。午饭后,集合队伍前往四团镇,镇口有几棵银杏树,高大粗壮,很有沧桑感。在镇上一所会场里,我们听了当地的革命烈士赵天鹏的事迹报告。赵天鹏的简介如下:

赵天鹏烈士于一九0三年十二月十一日生于南汇泥城中横港一个地主家庭。在读书时受进步思想的影响,怀着一颗爱国心,冲破家庭压制,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参加了北伐军,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随后受党的派遣,到农村开展革命工作,组织了“铁血团”,并根据人民的要求处决了大恶霸张沛霖,沉重地打击了当时的反动势力。后来赵天鹏不幸被捕,英勇不屈,慷慨就义。

听完报告后,返回驻地继续写小结。

最高指示
要认真总结经验。

毛主席11.24批示发表以后,全国人民闻风而动,雷厉风行。我们也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进行了野营。我们执行毛主席的批示,就是做到了毛主席指示我照办;毛主席挥手我前进。进行野营训练,不仅是执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有着深远的战略意义;而且对于我们的思想革命化有着极其巨大的推动。毛主席教导我们:“认识从实践始,经过实践得到的认识还须再回到实践去。”通过野营的实践,我确实像毛主席所说的得到了一些认识,并将用于今后的实践中去。
青年应当把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放在第一位。野营训练是改造我们世界观的大好机会,我开始对农村的生活很不习惯。习惯与不习惯是一对矛盾,矛盾的双方在一定的条件下会向各自相反的方面互相转化。经过十多天的实践,我慢慢地在住宿、吃饭等生活方面有了适应,也就是习惯了。在劳动中,刚开始时,有一次帮贫下中农挑水,因为鞋子弄湿了,就不挑了,这其实是怕苦怕累的表现。还有一次有挑水和挑粪两样劳动,我因为怕臭而选择了挑水,这也是思想不正确的表现。后来通过学习,认识到:身上臭不要紧,思想上臭才是政治大问题。认识提高了,我在后来的劳动中就有了好的表现。在吃饭方面,先前几天很不习惯,认为炊事班烧饭烧不来。后来认识到是自己吃饭吃不来,在祖国解放战争中,解放军有时根本吃不到饭,我们现在吃这么一些夹生饭、焦糊饭是不足为道的。后来我不管吃好吃坏都能坦然接受。还有就是开始我认为与同学在一起吃饭不合算,他们中有的饭量很大,会多吃。这种想法是非常错误的,是受了刘少奇“吃小亏,占大便宜”反动流毒的影响。通过学习,我也提高了认识。“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毛主席亲自制定的“抗大”校风“三八作风”是加强我们思想革命化的动力。我在野营中始终保持革命的乐观主义,和同学们团结一致,没有违反过群众纪律。在野营出发前,我想不带针线包,自己也不会用。后来想到要发扬艰苦朴素的作风,就带了。在野营中,一开始到了宿营地后,我总是争先恐后的去抢占睡觉的位子。后来我改正过来,不抢了。在野营中,我能积极参加为贫下中农做好人好事。经过野营训练,既锻炼了我们的思想,也锻炼了我们的身体。我在这十多天里就有水土不服的反应,说明我们再不锻炼,就会变成老爷兵了。我们在每个宿营点都受到了当地贫下中农对我们的好评,我原先觉得很光荣,以为是自己的荣誉。后来认识到,贫下中农对我们的好评,是因为我们听毛主席的话,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结果。在住宿方面,我原来总认为这里住的地方很差,这是贪图享受的思想在作怪。因为我们住惯了城市公房,住不惯农村的房子,这就需要给我们以锻炼。党中央号召我们在野营中要学会“四会”。我在学会走路方面是做得不够的,如在夜行军中走泥泞路,我就滑了十几跤,这就是走不来路的表现。后来经过锻炼,一次比一次有经验,也一次比一次轻松了。在吃饭方面,我开始总是围在炊事班,争先恐后地盛饭菜,后来改正了这种状况。在放哨方面,自己还是认真负责的。在睡觉方面,有时睡不着,就与同学一起吹牛皮,讲废话,后来认识到宿舍阵地也要用毛泽东思想来占领,说笑话也要讲政治。

晚上,按规定各班都在宿舍里开讲用会,住在另外一个地方的男同学也汇集到我们住所里来开会,把个小房间挤得满满的。每个人都谈了自己的野营小结。开会当中,我与一同学从人堆里挤出来,赶到炊事班去站岗,那里的人说不要我们站了,我们就又返回,白跑了一趟。讲用会的最后大家初步评出了五好战士人选,我也受到了提名。
二十六日,天气转晴。中午时分,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爸爸、妈妈、奶奶:
你们好!爸爸、妈妈工作忙吗?你们身体好吗?
我于2月14日响应毛主席的11.24光辉批示出来野营,到今天已十一天了。我们已经走过了四个地点,现在正在第五个点宿营,我出来以后一切都很好,请爸爸、妈妈放心。

祝爸爸、妈妈、奶奶身体健康,祝全家好!

(署名)2/26

信纸、信封及四分邮票都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写好的信交给我们班的班长帮我去寄出。
下午,有连部的指导员杨老师(女)来找我谈了话。她先询问了我们班级现有红卫兵的表现情况,又了解了其他同学的状况,之后要我谈了对于加入红卫兵的想法和认识,最后她要求我继续努力,发扬成绩,克服缺点,永远前进。
晚上,再次集合队伍前往四团镇,连部组织我们去看了电影故事片《奇袭》,抗美援朝时的故事,样板戏京剧《奇袭白虎团》也是说的这事。观毕,回到驻地已晚上十一点。
二月二十七日,早餐后,女生班带队的崔老师来找我谈话。沿着村里的小路来到一户农家院落的柴门前,崔老师通知我已被光荣地批准加入中学生的先进组织——红卫兵,她向我提了要求和希望。去年我在学校里就写了申请书,没想到会在拉练途中加入红卫兵,这相当于书本中、电影里常说的“在火线上入党”的意味。我非常高兴,向崔老师表了自己的决心。
各班、排、连的队伍从四面八方各自的住宿点向指定的公路路段汇合。上午九时多,开始新的行军。当晚,我们住宿在头桥公社蔡桥大队。
晚上,连里的红卫兵为我们几个新加入的红卫兵开了一个会。会上,我站起身作了一番发言,表示了自己的决心。其他新加入的红卫兵也纷纷发了言。
二十八日,为了学习解放军急行军的顽强作风,今天一早,我们的队伍又开拔了,连续行军。
我们带的棉被轻重略有不同,有一位同学带了一条稍重的棉被,打包时他也像有些人那样化零为整,把书包以及里面装的物品全都塞进棉被里一并打包。这个硕大无朋、鼓鼓囊囊的背包背在他身材瘦小的身后,好似猴子驮狗熊;肩上还挎着一只军用水壶,走一步,晃三晃,看上去很好笑。
下午回到了南汇县境内,在下沙公社牌楼大队宿营。
三月一日上午,我们参加了农业劳动——挖土和挑土。一开始我去挖土,因力气太小,一锹下去只铲下一点土皮。于是改去挑土,谁知挑土更难,不光需要力气,还需要技巧。当我用扁担使劲挑起两箩框泥土,刚走几步,前后两个箩筐就像当秋千一样晃动,使我东倒西歪、站立不稳,因此也迈不开步子。看到贫下中农们挑起担子来,脚踏实地轻松又有节奏,我觉得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确实很有必要。下午,又听取了忆苦思甜的教育报告。
二日,夜里就开始下雨。一早,我们就收拾好行装,从宿营点出发,走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鞋、袜及裤脚管沾满了湿沓沓的烂泥,因为有了过往的经验,我只滑倒摔了两跤。大家高唱革命歌曲以鼓舞士气,经过艰难行走,终于到达指定的沈庄公路集合点。之后会同大部队一起出发,下午我们到了六灶公社民义大队。这次的住所离炊事房又很远,吃饭很不方便。
三月三日,再次急行军,一早就出发。赶往此次拉练的最后一个点:川沙县北蔡公社,我们住宿在中解大队。
在我们的拉练队伍中,有三个班级是我们的新同学,他们来自平凉路第×小学。原来是搞“九年一贯制”试点,即小学六年,中学三年在一所学校里一直读完。七0年底,教育政策调整,取消了“九年一贯制”试点,于是这三个班级就集体转入我校,使得我们这届的学生由原来的十二个班级扩充为十五个班级。这次拉练是他们的首次亮相,等拉练结束新学期开学,他们就正式到我校上课。(教育政策的调整将中学由三年恢复为四年,因此,我们由原来称号七二届改为七三届;原七一届改称七二届,七0届称号不变,使得七一届成了空号。还有秋季招生改为春季招生,我们是六九年九月入中学,而下一届则是七一年三月入校,使我们这届在学校里做了一年半的一年级学生。)
三月四日上午,营部在《野营快报》上公布了四好集体五好战士名单。前言是这样写的:

在市、区野营指挥部的亲自关怀下,在杨学六团党委及团部的正确领导下,我一营各连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突出无产阶级政治,以毛主席11.24光辉批示为纲,以解放军为光辉旁榜样,坚持“四个第一”,大兴“三八作风”,实行官兵团结、军民团结,大力宣传毛泽东思想,为广大贫下中农做好人好事,圆满地完成了二十天的野营训练任务。在创四好、争五好运动中涌现出了一大批四好集体、五好战士。现经各连、排、班的讨论,营部批准,予以公布。

一营营部

我被评为五好战士,我们所在的连被评为四好连队;一开始还哭哭啼啼的我们班级的女生,后来坚强无比,被评为四好班;而我们班级没有被评上四好排。我认为主要原因在于班主任老师中途离开后,我们在做到“五个不走”方面有所松懈。新发展的红卫兵名单也刊登在这最后一期《快报》上,全营共有五十二人,我们班级两人:我与一梁姓女同学。
三月五日,我们重整行装,向市区进发。看看我们这支队伍,几乎个个人瘦毛长,黑不溜秋。二十天来栉风沐雨、风尘仆仆,都没洗过澡,浑身的污垢;脸上、手上、脚上有的生冻疮;有的受皴裂。外衣上下也是秽迹斑斑,其状如一群小野人。但大家的精神面貌尚不错,尤其是今天就要回家,更是兴奋无比。
下午到达民生路,轮渡过江,沿江浦路直奔江浦体育场,在那里全团举行了最后一次集会,拉练到此结束。
回到家里,首先有一黑一白两个特别的感受:家里的人都说我的脸被风吹日晒得特别的黑;我则觉得家里石灰粉的墙壁特别的白。
数天以后,我母亲单位棉纺厂的拉练队伍也出发了。我的家就住在该厂边上,我们到路边去观看,我看见了母亲与其他纺织女工一起,背着背包走在队伍里,踏上了拉练的征程。

2006.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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