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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春水微波 回复: 10 浏览: 12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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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 作者:linou 时间 2013-4-4 22:36:26 序号:1238
 
  春水微波
王小逸撰

目次

第一回 芳邻聚钗弁灿灿明星
小语倚娇憨盈盈弱息
第二回 计出万全邮筒飞素纸
愁生一夕旅邸试新妆
第三回 秀色始今辰既醉且饱
孽缘怜彼美抱衾与裯
第四回 闻秘讯局促若辕下驹
撒大谎郑重说怀中佛
第五回 婉娈拜姑嫜尹邢避面
猜疑起姊妹梅雪争春
第六回 风狂雨骤凤姊怅红鸾
室迩人遐雏娃杳黄鹤
第七回 鳒鲽忽参商师兴问罪
干戈化玉帛泪洒多情
第八回 市中谣诼艳侣喜莺迁
被底迷藏良宵讶兔脱
第九回 牛鬼蛇神险哉恶社会
雷轰电掣别矣亲爷娘
第十回 人言可畏空盼燕归来
我见犹怜独愁花睡去
第十一回 密室缔交侈谈处女美
名园遇旧同抱杞人忧
第十二回 扶病强为欢香消玉殒
遗愁聊卒岁李代桃僵
第十三回 祸生眉睫数语破奸谋
义薄云天只身投匪窟
第十四回 乍入白云庵见神见鬼
忽来青鸟使将信将疑
第十五回 叠浪重波生还成绝望
人亡家破死别更吞声
第十六回 昌言解放孀妇赋归与
莫测高深衰翁惊去也
第十七回 娓娓诉前尘敷陈艳史
茫茫悲后顾枨触愁城
第十八回 双飞有愿喜信话金陵
一举成名痴情传银幕
第十九回 悄唤一声她澜翻慧舌
真成千古恨风听谰辞
第二十回 遗书告罪劳燕叙离衷
借箸代筹蝶蜂布疑阵
第二十一回 病里光阴尽消磨海上
眼前景物且领略吴中
第二十二回 软红缥缈问道累双雏
惨绿摧残解围来一老
第二十三回 旧例难新人干卿底事
今宵圆好梦慰尔相思
第二十四回 喁喁传隐约风月谁家
去去费踌躇雨云何处
第二十五回 含英咀华两宵夸奇遇
蒙垢忍辱一掌击奸渠
第二十六回 空门甘祝发已歇繁华
飞絮苦沾泥自寻烦恼
第二十七回 螓首蛾眉追踪来客邸
鼠牙雀角兴诉到公庭
第二十八回 余悸忆初年旧游似梦
轻颦逗薄醉密意如云
第二十九回 使君有妇铸错待如何
阿姊多情销魂许真个
第三十回 仗义慕黄衫璇闺让婿
催归劳白友逆旅寻儿
第三十一回 出死力娇客作小姨夫
庆生还稚婢谈豪公子
第三十二回 柳暗花明柔乡添佳话
风流云散春水漾微波

表情: 作者:linou 时间 2013-4-4 22:36:57 序号: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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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内容:
  第一回 芳邻聚钗弁灿灿明星 小语倚娇憨盈盈弱息

晚风一丝,斜阳一抹,正是深秋时候。听时辰钟“镗镗镗镗”报着四下,一条静悄悄的马路上,忽然从一个门口里涌出许多女孩子来。起先是鱼贯着一大队,不消一刻,早已分成了几个小队,往南的往南,往北的往北。又一会,那小队却又散了开来,疏疏落落挤向车水马龙的闹市里去。
那时,任何旁人认不出这些女孩子是什么团体、什么机关里的一份子了。就中单表一个女孩子,唤做丁慧因,白白的脸儿,窄窄的身材,穿得像花蝴蝶一般,招着旁的两个女孩子道∶“春姊姊,秋姊姊,今天我领你们到一处好地方去瞧一个饱,瞧饱了包管等会晚饭都不用吃,连睡也睡不着了。”
两个被招的女孩子走近了一步道∶“是昨天说的那影戏公司吗?我们手里都拿着书包,秋妹妹还提着一瓶蓝墨水,一晃一晃摇糖鼓似的,跑来跑去准要给人家笑话,怎么念书念到马路上,上课上到影戏公司里来了?”
丁慧因伸手竖起一只大拇指来,笑道∶“好个张春薇女士,爱惜道生女校的名誉,便爱惜到这般地步!我们又不跑到他们公司里去瞧看,只在我家洋台上望下去,便是个特别包厢座位,连衣裳的折缝、鞋头上绣的什么花都看得清楚。
“他们公司里我也不常去,有一位姓贾的,人家都称他贾先生,他最喜欢和人说笑,我见了他就害怕,他几次要替我照相,我说我愿意花了钱去照,谁爱揩你们油!有一次当真要替我照,我一跑,他却把我照了一个背影去,隔了一天洗出来给我看,说你跑的姿势真好啊!我自己拿来一看,真可把我笑死了!一个辫子下梢直飞起来,和背脊成了一个三角形,两条腿简直像跳高,一条腿都没着地,吃我把来撕了,还吐了那厮一脸唾沫!”
丁慧因一路说着,还演手势给她们看,说的三人都哈哈笑了。
张春薇道∶“慧妹妹,我们到你家去,倘然被伯母瞧见了,说∶‘好!张春薇、张秋芩,你们姊妹俩前回夜里哄我慧儿出去看电影,累她伤风两天,没有上学堂去。这回又来了,不招待!不招待!’”
丁慧因笑道∶“我妈不是这样人,很疼你们姊妹,还说∶‘我可惜没儿子,若是有一个儿子,把张家姊妹一箍脑儿娶来做儿媳妇!’”
张秋芩道∶“慧妹妹,别疯了!我们到你家去,站在洋台上,要是他们真偷照起来,那怎么办?”
丁慧因道∶“他们正拍影戏的时候,倒不会和人胡闹,你们放心罢,便是偷照了去,将来你姊夫要说话,我可和春姊姊证明,你不是愿意给人照的。”
张秋芩道∶“你那旧病又发了,开口说是姊夫,闭口就是姊夫,难道你将来打算往深山里当姑子去,不住在上海?”
丁慧因道∶“到了,到了,不和你们多谈了。”
张春薇姊妹抬头一看,果然到了大南路德馨里。丁慧因抢先走入弄里,把大门一推,招手道∶“来,来,来!”三人一同奔上楼来,楼上正坐着丁慧因母亲洪氏,听得一阵脚声,喊道∶“慧儿!别跑跌了又嚷痛!”
丁慧因道∶“妈!朋友来了!”
洪氏站起来道∶“是谁?”定睛一看,“哦!原来是张家春姑娘和秋姑娘,好几天不来哩!”
丁慧因笑道∶“张春薇到!张秋芩到!”
洪氏道∶“这样长大了,还这般孩子气,要你报名则甚?你看姊姊们走出来多有规矩!”
张氏姊妹含笑向洪氏鞠躬,喊了一声“伯母!”丁慧因催着放书包,一面拉开了窗,走到洋台上,嚷道∶“快来!快来!正拍呢!”
张春薇姊妹走过来看时,却见短墙外好一片场地,足有六七亩大。对面靠街是一所洋房,洋房上钉着一块牌子,写的是“华华影片公司”几个大字。场地正中布着一个房间的布景,房间里无论一几、一椅、一瓶、一花,都陈设得异常精致,围着好些男女,摄影的摄影,观看的观看。
张秋芩诧异道∶“怎么房间里这般考究?房间外却这般腐败?况且屋子又没有屋顶,怎能算是房间呢?”
丁慧因道∶“这原是布景,只拍房内的事情,不拍房外的事情,讲究得没有用不是白白讲究了?今天是这样的一个房间,明天也许换了个客堂,或是一个厨房,一会拆,一会装,原没有一定的,只不懂他们拍时,东拍拍,西拍拍,开演起来情节会联合得拢。”
张春薇拉着丁慧因手道∶“看!看!看!别错过了。”
丁慧因一看,说道∶“这有什么稀罕?我一个人在家里,隔着玻璃窗看,看得腻烦了。前一回和俞家姑母、俞家表弟看梅兰芳的戏,每位四块钱,前排有两个客人说,腰扭一扭,值一角,屁股颠一颠,值两角,头低一低,值三角,眼睛瞟一瞟,值四角,照这样计算到完场,听她们说,值八十几角,四块钱连呼便宜、便宜,像底下那般动作,怕要值五角、一块了。
“我告诉你们,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女子,便是凤明霞,已经成了一位女明星,听说一月要拿一百多块钱,我们学校里中学班英文老师都没拿她这般多。”
张秋芩道∶“和那男子是夫妇么?”
丁慧因道∶“哪里是夫妇?都是公司里招请来的,怕认识都不认识。”
张秋芩道∶“当着许多人,那女子怎么这般不害羞,只和那男子接吻?”
丁慧因道∶“昨天那凤明霞起一个婊子,坐在那男明星腿上,男明星的腿发了羊痫病似的不住的摇动,凤明霞说∶‘你们看我骑马!’许多朋友对男明星说∶‘啊哟!这位红倌人今天骑着马,怕不能留你住了。’说了,他们竟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等拍完了,那凤明霞把笑的人结结实实的一人一下,还有几个走上来说∶‘我没有打着哩!快打!’真热闹极了!”
张春薇推了推丁慧因道∶“阿木林!女孩子家骑马、骑马的闹个不清,给他们公司里几个顺风耳朵听得了,有得取笑你!”
丁慧因偏着头想了一想,脸一红,笑道∶“偏是春姊姊做贼心虚,一提就关心。我罚誓也想不到还有哑谜儿在内,像我本来没有资格,自然不明白了。”
张春薇把指头刮着脸道∶“长得腿也这般高了,没有资格,哄谁哩?”
张秋芩道∶“底下真有人向你招手哩!”
丁慧因一把拉了春薇姊妹退进屋子里来道∶“那个便是贾先生,我怕你们两位大姊的脸蛋子给他们打了样去,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洪氏在旁呵道∶“慧儿!你这嘴怎么老是没遮拦,幸亏是自己姊妹,换了旁人你也这样么?”
张秋芩隔着窗向底下一望,摄影场上人都散了,剩几个茶房在那里收拾。张春薇见天色已晚,说道∶“我们也见过世面了,过一天再来罢!”
姊妹俩拿了书包向洪氏告辞,洪氏留她们吃了晚饭走也留不住,丁慧因送至门外,道了再见,回身上楼。
电灯下,洪氏满面笑容,摸摸她的头发,拍拍她的肩膀道∶“慧儿!你和姊妹们在一块儿,别再使促狭说笑。妈已把你许了人,眨眨眼已是一位新娘娘了!”
丁慧因对洪氏望了望道∶“我早已嫁了人,妈又把我许给谁?”
洪氏一怔道∶“你嫁给谁?”
丁慧因道∶“我和妈天天睡在一张床上,早已嫁给妈了。”
洪氏笑道∶“你这孩子,还是这个神气,真要叫丈夫来管束管束!你妈太纵容你,越说越不成话了,走遍天下,哪里有女孩儿可以嫁给母亲的?”
丁慧因道∶“妈不叫我嫁妈,却叫我嫁谁?我觉得世界上的男人、女人,没有比妈再好的了,嫁一个不相干的人,不是自寻苦吃?”
洪氏道∶“好孩子,可知不错哩!妈替你打算,还有不使你称心乐意的吗?等会吃了晚饭,我给你张相片儿看,真是一个又漂亮、又年轻、又和气、又有钱、又聪明的少年。妈替你对这门亲,觅这么一个姑爷,睡梦里都不曾想到,也是我祖上的积德,你今生的幸福!”
丁慧因低垂粉颈,沉吟了一会,笑对洪氏道∶“妈!敢又是谎?前回说要把我许给俞家表弟,我倒信以为真,后来俞家托人来说,妈一口回绝说,慧儿要读书哩!提了亲怕她分心,歇三五年等她毕业了再谈。后来我要去华华公司拍影戏,公司里许我拿三十块钱一个月,拍得好按月还有加,妈说,只要在学堂里考得好,下半年随你去做什么都使得。
“暑假大考,我考了六十九分半,将就可算得七十分了,照理妈该允许我去拍影戏,谁知下半年开学瞒着我,托母舅把学费交了,又逼着我去念书,说的长背心和单旗袍也没有做给我。妈失信了好几次,这回我可不上当了!”
洪氏道∶“啧!啧!啧!满是做娘的不是了,娘生着你一个宝贝,已经编派得够受,倘然多生几个姊妹兄弟,打伙儿欺起娘来,娘往哪里去诉冤?慧儿,好孩子,你只要听娘吩咐,什么事都可以依你。譬如公司里给你三十块钱一月,妈加倍给你六十块钱。譬如你希望做一件长背心来试试,妈替你做十件十样的长背心,好一件件轮着更换花色,料子随你挑,妈只掏出钱。”
丁慧因见洪氏说得顺口,不等说完,扯着洪氏衣袖道∶“妈妈!譬如我立刻要一只金刚钻戒指戴,妈依也不依?”说罢对洪氏目不转睛的望着,脸上深深印出两个小酒涡来。
洪氏忽的伸手到衣袋里摸出一只天蓝丝绒小匣,嘴里连呼“有!有!有!”手指只一抵,那匣盖便弹开,匣里活跳出一只晶莹夺目光彩耀人的金刚钻戒指来,一边指着说道∶“这不是金刚钻戒指是什么?”
丁慧因眼前觉得暗了一暗,迟迟说道∶“两块钱一只的水钻戒指,同学里戴的也有,我不信是真的。”
洪氏急道∶“天地良心,实实是一千块钱,一些也不打谎,分量是这么重,翻头又这么好,我存心争了来给你,又不卖给你。你说它是水钻,不怕雷打?”
丁慧因这才惊喜道∶“妈!这是哪里来的?”
洪氏道∶“好孩子!你且别问是哪里来的?只看戴上去合式不合式?”
洪氏拉着慧因的手,替她套上无名指,旋端正了,哈哈笑道∶“稳稳是我家孩子戴的,不凭地总有些宽紧大小,如何有这样合式?这姻缘竟是前定的。”
正说着,听得楼梯响,母女俩回头一看,原来是女仆李妈。李妈道∶“太太!晚饭安排好了,迟了怕凉,就请用罢!”
洪氏道∶“也好,先吃饭罢!”
当时主仆三人下楼,才走到半梯,李妈在后嚷道∶“小姐!你怎么把香烟头藏到衣袋里,不怕烧起来吗?”
洪氏母女都一吓,奔下来。丁慧因旋找旋说道∶“我不抽香烟,火在那儿?”
李妈道∶“我只见小姐这只手往衣袋里一伸,恰像有个火星在手上。”
洪氏醒悟过来道∶“李妈真老糊涂了,活见鬼!这戒指上一闪一闪的亮光当做火星。”
丁慧因道∶“倒吓我一跳,这戒指不好!”说着笑了。
不一会吃完晚饭,洪氏吩咐李妈道∶“门户早些拴了,要茶要水会喊你,莫再躲到楼上来。”
母女俩登楼,洪氏把丁慧因纳在床上坐了,就衣袋里摸出一串大大小小的钥匙,先开了玻璃大橱,又换一个钥匙开抽屉,翻了翻,翻出一个纸包来,叫丁慧因打开来看。
丁慧因道∶“什么东西?”
洪氏道∶“你打开看,也许认识。”
丁慧因打开一看,一个庄折,一本银行支票簿,一张相片,说道∶“这相片上的女人是谁?”洪氏把庄折、支票簿收拾藏了,回头道∶“昏了,是女人么?”
丁慧因道∶“我怕妈不肯爽快告诉我,故意说他是女人!”
洪氏道∶“这么一个又漂亮、又年轻、又和气、又有钱、又聪明的少年,脸蛋子长得真和女人不差什么,莫怪你说他是女人了。好孩子,这便是那枚钻戒的主人,也就是你那未婚夫。”
丁慧因道∶“怎么好生面善?”想了一想道∶“妈!想起来了,上一个星期,妈逼着我逛半淞园去,就瞧见这么一个人,妈不理会,他兀自瞧我,绕了几个弯只是遇见他,我想说,这人像是乡下才出来,不认识路,只跟着人乱跑。后来一想,我说了,妈一定要呵责我,便没有说。”
洪氏笑道∶“对了,这一门亲可没有辱没你这位好小姐,我为这事心血都呕尽了。他家姓叶,你公公叶德民,现开着一爿绸缎铺,一爿皮货局,有几处市房都坐落在热闹市口,手里着实有几万银子。
“你未婚夫叫做叶兆熊,现在一个什么中学堂里念书,没有弟兄,性情是好极了,一点脾气也没有,比女孩子还温柔。所以我决定把你许给他,也让我过过下半世的好日子。好孩子,你想,你父亲没了算来也有三年,支持这个门户很不容易,不在女儿身上打主意,还有别的指望不成?外边人都说,你那兆熊姑爷长成到今年一十九岁,不知提了多少亲?只是不合他本人的意,你公公、婆婆钟爱儿子也觉太过分了些,定要儿子亲眼里看过,亲嘴里说过,才敢放胆替他赶。
“上星期见了你,现在连念书也懒得去念了,说等和丁女士结了婚,再去念不迟。学堂里是可以告假的,他还说,看了丁女士的脸,就知道她是聪明绝顶的人,像丁女士这般有才有貌,怕世间富似我的、贵似我的,一旦也生起眼睛来抢先定了去,所以非先下手不行。至今老等在家里等,结婚做媒的来催了好几次了,好孩子,我已经允许了人家,你就允许了我罢!”
丁慧因手拿着相片,颠来倒去价看,连背后卡纸都看得眼花了,脑海里不住回想那天半淞园里的情形。洪氏候她允许,她也没弄的清楚。
洪氏见女儿不说话,又扯了扯衣襟道∶“好孩子,怎么做娘的说了一大篇的话,你只当做耳边风?”
丁慧因道∶“妈!性急什么?这种事情也得有个预备,女儿没预备哩!过三天答复妈罢!便是和人家打仗,也得先下哀的美敦书,哀的美敦书也有个二十四小时的宽限。妈只打头等急电般的催我,我不能!”
洪氏笑道∶“你要预备什么?我替你打算,你只要说‘好的’,是两个字,再麻烦些说‘随妈罢’,也只三个字。又不叫你跳上讲台演说,又不叫你直着嗓子唱戏,预备些什么来?你要预备的,不过一个身体,这身体,妈早就在十几年前替你预备下来。若论首饰、衣裳,兆熊姑爷那边赶着预备,只等你伸腿去穿,伸手去戴了。”
慧因笑道∶“妈!麻烦极了,相片还了你罢,身体是你预备的,也还了你罢!”
洪氏喜道∶“好孩子,这么说你已经允许妈了?你把身体还了妈,妈便做主把你这身体许给叶家姑爷去。好孩子,我早知道好孩子是个孝顺不过的好孩子!”
丁慧因不耐烦道∶“随妈罢!我此刻只求妈不再苦苦问我,便是妈真心疼我。”
洪氏听到“随妈罢”三个字,喜的直跳,拍着手道∶“好!好!好!好孩子如今第一件也学着你姑爷的办法,向学堂里告假。他们是新法出身,说结了婚夫妻两个应该度蜜月,西湖的山水是天下第一,丁女士的才貌是上海第一。第一的人物应该到第一的地方度蜜月,结婚一层也打算到西湖边借一家旅馆举行。
“我还质问他们,没有定怎么就娶了?他们说新法排场是随时可以结婚,随地可以结婚,你们小姐是开通的,断断不会借此推托。等在西湖度过了蜜月,才回上海来大闹。亲戚朋友,自然是极丰盛的酒席。姑爷校里合你校里的同学都请一请,预备一千客大菜。
“好孩子,春上不是你闹着要去逛西湖么?这回你去,不厌不要回来。后天我们就在西湖上了,我们一切都不必预备,自有他们整理。好孩子,把照片和钻戒藏起来,是你的东西。今天晚上早些睡,睡在床上妈再和你细细的说。”
丁慧因此时只觉得脸上热烘烘的发烧,又像有些头眩,一共不曾明白是什么道理,临窗吹了吹也不曾凉快,便和衣倒在床上。洪氏坐在床沿上说长说短,没个休歇。丁慧因有时答应,有时竟自不理。
洪氏临睡低着头问道∶“好孩子,你作事是不给妈知道的,我也没问过你,现在快要做新妇了,你快说究竟来了没有?”丁慧因一笑,把身体一扭,捧着耳朵翻向里床去。
洪氏道∶“怎么裙子都没有脱,可以钻往被窝里去?”要想替她解下来,吃丁慧因一手拉住了裙腰裤腰,不让她妈解。
洪氏还说∶“我是你妈,不用瞒!”
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表情: 作者:linou 时间 2013-4-4 22:37:20 序号:1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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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回 计出万全邮筒飞素纸 愁生一夕旅邸试新妆

第二天清晨,洪氏正睡得朦朦胧胧,听见丁慧因已忙着起来。洪氏把个头从被窝里探了出来道∶“好孩子,你晚上翻来覆去,通宵没好生睡得,怎么这大清早便闹着要起身?快替我睡下,今天一整天正该睡一个足,养养神,别把身体糟蹋得疲乏,临期害瞌睡,给人家批成个懒妇,便生个孩子也是不开眉眼。”
丁慧因不做声,洪氏道∶“起来也好,娘也跟着起来罢!”
丁慧因道∶“妈睡妈的,我怕迟去了,学堂里老师再促狭不过,又得扣分数。”
洪氏下床着急道∶“怎么?你尽想往学堂里去上课,这个可不能和你妈开玩笑!”
丁慧因道∶“妈说的提了亲怕念书要分心,歇三五年等我毕业了再谈罢!”
洪氏道∶“别的事情可以说了不算,这婚姻大事哪里可以当作儿戏?娘常说好孩子是个观世音菩萨再世,千难万难的事,只要一经观世音菩萨到来临,都对付得来。这点点小事,正合着你常说的一句话,叫做不成问题,好孩子,你快写起告假的信来,叫李妈送学堂里去。”
慧因忙着洗脸、梳头不答话。洪氏道∶“今天等梳头娘姨来,叫她先替你梳个头,试试爱司头、鲍鱼头,你爱梳怎样?叫她依你梳。别再梳辫子,把发根扣得高高的,倒像挂着一个蝇拂子在背上,不好看。”
丁慧因道∶“我爱梳辫子,不爱梳头,梳了头怪难看的,谁要替我梳头,我把头发齐脖子铰了去,看还能梳头不能?”
洪氏笑道∶“头发跟你一同长起来,厮守了这些年头,长得乌油油的,从小不曾和你有仇,铰它则甚?闲常看街上往来的一般剪发女人,铰得和鸭屁股相似。她们说文明,不知文明在什么地方?要不穿件女衫,人家还疑心她是监狱里逃出来的罪犯呢?”
丁慧因听她母亲这般说,“吃吃”笑道∶“你们老年人说话,统像是一个父母生出来的。今年春姊姊闹着要剪发,把剪子拿在手里铰了两三根下来,试给她母亲看,给她母亲一顿数说,几乎把剪发的女子比成了个妖精。妈!你看我将来年纪老了,便不这般随波逐流,越老越文明,越老越新奇,做一位革命老太太!”
洪氏笑道∶“老太太么须得从少奶奶做起,将来你革命也好,不革命也好,眼前只求你先做一位少奶奶,不要把你妈的命革掉便好了。”
九点钟的时候,慧因被她母亲逼着写了一封告假的信,只推说有事要往杭州走一回,也不曾定着销假的日子,写罢,立刻着李妈送了去。
饭后,洪氏欢天喜地的出门,叫丁慧因等在家里,别像往常一般的跑来跑去,我一会就来。丁慧因瞧着她母亲出门,在屋子里坐了一回,只觉得心神不定,探头看看华华公司的摄影场,也没个人影,想来是摄外景去了。待要整理整理杂物,却向来是母亲动手,不知拿了那一样好?瞥眼看见桌上张春薇姊妹的像片,一想,我险些忘了,要跑这许多日子,怎么不给她们一封信?
于是,先检出一套莲荷色的信封信笺,把墨磨得浓浓的,把笔蘸得饱饱的,提起笔来端端正正写了一行 “春薇秋芩二姊均鉴”,以下宛像有千言万语奔赴笔端,只是如何想不起、写不下。搁了笔,沉吟了一会,站起来绕桌子踱了几个来回,对窗外出了一回神,重又换上一张信笺,把原写的第一行一字不易的钞了上去,底下又赘了一个“妹”字,以下却是想得起、写不下。只得先把信封开上地址,这却一些也不迟疑,直写道∶“上海基罗路人和里一号张公馆,张春薇女士台收,丁缄”。
写完一想∶“差了,我住在上海寄给上海,应该写本埠才是。”又一想∶“写着上海,总不会送往旁的地方去,这还不能算差,只是这信笺可恶极了,把张白纸寄给她们不成,要明明白白地写给她们,校里正缺乏这种资料做谈助,那学校旬刊上少不得先登起来,弄的全校的人都知道了,不等我杭州回来,她们一定会替我起着浑号,什么‘少奶奶咧’、‘新奶奶咧’叫成一片。要不给她们信呢?又得给她们说,枉为是老同学,有了事瞧不起人了,有了新姑爷、忘了老同学了!”
丁慧因想来想去,没个妥善的办法,又翻了翻《女子尺牍大全》,专拣婚嫁一类里查,有许多词句不大懂得,怕用差了出典,更有得给人家笑话看。看钟点不知不觉已经消磨了两小时,一时气起来,把那写坏的两张信笺做一处,一齐撕得一片片雪花似的,塞向字纸簏里去。又呆想了好一会,忽然跳起来道∶“丁慧因你怎么这样呆?这么办还不直截爽快么?”
原来慧因打算把一张空白信笺折好了,夹在封信里寄给张春薇,张春薇要说不给她信,明明是给信她的。要说你给我信怎么是张白纸?便可以说我写的明明满纸都是字,还请你转告各位同学姊妹。怎么一到了你手里会变成白纸?莫非匆忙的时候拿错了信笺,写的没寄,寄的没写罢!我这可想不起来了。这么一说,张春薇她们还能抱怨、还能责备么?
丁慧因想想这个主意实在不错,当时把信封黏上邮票,下楼来吩咐李妈道∶“这封信你放在身边藏着,等我上了火车,你须立刻送到邮局里去,别担误了,回来要问你。”
李妈回言道∶“这些小事还待小姐操心吗?听太太说,小姐往杭州大喜,我想服侍了小姐好几年,不曾有十分大错,好小姐!你替我太太面前说一声,让老婆子跟着一同去,一来是挣几个喜钱,带上还喝一杯喜酒。”
慧因道∶“什么喜酒不喜酒,偏是你打听得明白,你自己也生着嘴不会向太太说,我可不管!”
正说着,洪氏提了一个大衣包,满面春风的走进来。丁慧因瞧见洪氏进来,先就匿在屏门背后,后来知道没人做伴同来,才笑出来道∶“妈!李妈说要跟着我们一同上杭州玩耍,我说你人都老了还尽想玩耍,等太太回来了,你自己对太太去说。”
洪氏道∶“本来打算叫李妈看守屋子,你舅舅陪着我们上杭州,我才到舅舅家去,他说他不去杭州了,他愿意到这里来看守屋子。带李妈在身边也好使唤,全是他们的人使唤起来怕不熟,反给他们呕气。”
丁慧因回头看李妈时,李妈已是接着衣包在手,问洪氏道∶“太太!这拿上楼去罢!”
洪氏点点头,李妈先提着衣包上楼,洪氏母女后边跟着。
丁慧因道∶“李妈!你年纪可比昨儿轻的多了。”
洪氏道∶“孩子你疯了,和老妈子也说笑吗?”
慧因道∶“她不年轻,怎么这个挺大的衣包拿着,不声唤不喘气又走的飞快?要在平时她自己说是老了,罚誓不能这般脚轻手健。”
洪氏把衣包打开来,一件件叫丁慧因试穿。李妈在一旁吐出了舌头,好久缩不回来。
慧因道∶“试什么尺寸?都没有量过,哪里会对身?料子倒挺好的,只是白给裁缝剪坏了。”
洪氏噗哧笑道∶“好孩子!这就是你太不体恤人家了。我闲常听你说,那身蓝黑道印花丝纶的夹衫裤最合体,所以把那尺寸量给人家。昨天早上才拿去,你那兆熊姑爷吩咐,分给三四家裁缝铺子赶。果然有钱人说出一句话,端的令重如山,今天不到三点钟,黄裁缝、张裁缝、李裁缝、周裁缝都一件一件提着、挟着、托着送上叶府了。你试一试,哪有会不合体的?”
慧因顺手挑了一件墨绿软缎旗袍,一件印花芦雁物华葛长马甲穿上,洪氏把钮攀儿给扣上,就大橱门镜里一照,长度刚齐着脚背。
洪氏拍手道∶“娘对你说合体不会哄你,果然合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真不错,我女孩儿不打扮便罢,一打扮竟是个天仙下凡,要是娘不亲眼瞧见你穿上这身衣裳,准教认不出你便是我的女孩儿。”
丁慧因照了一回,把腰身捏起了三四寸道∶“妈!看这不是太宽吗?我说不会合体、不会合体,妈还替他们护短哩!”
洪氏道∶“好孩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么好的料子总不能穿了一个秋天,明年便撂在一旁不穿。等到明年,不要说秋里,便是春上就会得合体,论不定还嚷太紧!”
丁慧因道∶“怎么明年我便会变胖子,难道妈又替我算命算出明年要交发胖运了么?”
洪氏道∶“你强辩有什么用?一个女孩子家便是火药库,只要射着一些火星便会发作。和姑爷住在一块,谁保得定奶膀子和小肚子两处不生变化?”
丁慧因回过脸来,把李妈瞪了一眼道∶“你还不替我滚下去,谁请你来背地里发笑,你做梦哩!梦见有人送你寿衣吗?”李妈一路笑着下楼。
洪氏道∶“你怕人家笑,除非蒙了脸不出去。像娘做新娘娘的时候,心里害怕得什么似的,等到嫁过来也就没有什么难处。后来吊着你在肚子里,脸一天一天的黄瘦,肚子一天一天的鼓。听见有人来,赶紧往床里躲。然而毕竟熬过来了,凡事只是个混,怕人笑就不成!”
丁慧因听她娘这般说,知道老年人引动了话兴是越说越多的,所以也不辩白下去了。这天晚上,一宿无语。
明天,约摸吃饭时候,丁慧因的舅父洪志仁带着一名女仆上丁家来说∶“你们趁饭后一班快车走罢,听说叶家他们是今儿早上走的,有我在这里,你们安心去两三天,包你们不出乱子。”
洪氏对洪志仁挤挤眼睛道∶“怎么舅舅说是两三天?我们要打算度了蜜月才回来。”
洪志仁道∶“不错!不错!正该度了蜜月回来,便多度几个蜜月也不妨,我本来把店里的职务也辞掉了,估量看家还不致溺职!”
饭后,洪氏母女、李妈一行三人,只带了两只提箱、一只网篮上车。临别,洪志仁叮嘱洪氏道∶“凡事都听叶家主张,一些也不必争,一共等回上海来再说。”
洪氏点头会意,才一齐奔向火车站来。
走进门,正值杭州车到沪,出站、进站的人潮水般涌着。
丁慧因跟着洪氏挤,不提防给人践踏了一下,那双妃色丝袜上老大一个黑印。正待发话,抬头看那践踏的人,却是道生女校一位女老师沈蝶影。
慧因照例叫了一声∶“沈先生!”
那沈蝶影见是高徒,忙问∶“到哪里去?”
慧因道∶“杭州。”
沈蝶影道“干什么?”
慧因脸上一红,急切里回不出话来。
沈蝶影自己觉得一条藕臂给一个西装少年拉着,脸上也一红,各是分头走了。
这时,洪氏已买好了票,好容易挤上车去坐定,对丁慧因道∶“这回虽然坐了三等车去拥挤一点,回来的时候准要加一级坐二等,那时便舒服多了。”
一会火车开了,一站一站的过去。丁慧因起先倒还不觉得怎样,后来听人说几点钟可以到杭州了,离杭州只有两站了,不由得心里渐渐慌起来。
傍晚车到杭州城站,月台上,人丛里有一个人喊∶“丁太太!”
洪氏悄悄对丁慧因道∶“这位便是媒翁陆有金。”大家招呼了,帮着拿行李、雇洋车,径往湖上一家新开的古杭旅馆门前停下来。
这当儿丁慧因斗的想起一件事,问李妈道∶“你把我交给你的信寄了没有?”
李妈愕然道∶“小姐吩咐我,等小姐上了火车才寄。后来听太太肯带我一块走,把我欢喜疯了没想到。大概不寄也不打紧罢?”
丁慧因道∶“什么话?我还得回我的上海去,寄了信再来也不迟。”
洪氏慌道∶“什么信值得这般紧要?”
丁慧因道∶“妈!你不知道,我只问李妈!”
这时李妈已从衣袋里摸出那封信来,洪氏看了看道∶“是寄给张家的么?杭州怕没邮政局?急甚的?”
陆有金也说∶“回头叫旅馆里茶房去寄不是一样么?”
丁慧因只索罢休,给许多人簇拥着进旅馆来。
这家古杭旅馆面湖背山,一律西式屋子。大门口、大厅上电炬齐明。陆有金叫茶房开三十三号房,此时,大厅上已有叶家几个亲友预先等着,一声说“来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外望。
丁慧因紧随着洪氏进了三十三号房里,叫李妈把门掩了,倒在一张铜床上,呆呆的望着帐顶。洪氏安慰她道∶“好孩子,你往常有说有笑的,妈只嫌你太烦。怎么今天冷冰冰的不得劲儿?你有什么不如意?说了,妈替你想法。”
丁慧因摇摇头,不答话。吃晚饭也不过喝了几口薄粥,便推说吃不下了。
洪氏房里房外奔得比她自己出嫁还忙,一会洪氏一屁股坐下床来,直把个嘴凑到慧因耳朵边道∶“好孩子,你那兆熊姑爷是个最爽利不过的人,一听见你来了急得要跑进来和你厮会,说早晚要厮会,何争这几个钟头,我们先把结婚仪式趁早演习演习,免得临时失礼。我怕你害羞,叫陆先生极力劝住了。
“他们只来了几个亲戚,你公公因为上海事情忙,也没有到。你婆婆领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子同来,现在打算便在今晚十二点钟结婚。礼堂上一切布置,已吩咐帐房里赶紧预备。好孩子,你快洗澡罢,袖口大,火车上吹的灰尘,怕连胳肢窝里都有,便不是你好日子,也该洗一个干净。”
慧因赖在床上不肯起来道∶“我脏也脏不死人!”
洪氏急道∶“你别死呀活呀,娘说的都是正经。”
丁慧因道∶“我被你们闹的有些头晕,简直像害病。”
洪氏那时不顾丁慧因愿意不愿意,把丁慧因一把拉了起来,推向床后那间浴室里去,叫李妈先把房门拴上了,自己掇一个凳坐在浴室门口说∶“你放胆洗罢。”
丁慧因道∶“妈,把更换的衫裤给我,再站得远远的不许走近来。”
洪氏依了她,好半晌,洪氏等得不耐烦,把个头凑向钥匙孔里去瞧,看一看却不见浴室里有人,心里先自慌了。再一看,那钥匙孔里原来早塞满了纸,哪里还会瞧得见?心里兀自喜道∶“这孩子,精细也精细到极点了。这般一个小去处,她也会照顾得到?”
正自喜悦,浴室门“呀”的一声,险些碰在洪氏鼻子上。洪氏站起来,看着丁慧因一副娇慵的样子,说不出该怎样怜惜。
丁慧因道∶“你看,发根全浸在水里,一时那得就干?”
洪氏道∶“横竖等会就要梳头,一般要洒香水、香油,湿了就少洒一些得了。”
正说着,外头有人叩门,李妈开门。
先是一个小婢送上一盘胰子、香水、宫粉、胭脂,又是一个女仆送上一套礼服、兜纱。随后是两名喜娘,一前一后进来道喜、请安,垂手站在一旁,等候伏侍新娘开面、梳头、拍粉、更衣,弄的丁慧因云里雾里,一句开口不得。
外面的军乐又“列列拉、冬冬蓬”响起来,慌得李妈把守门口,不迭阻挡挤进来窥探的闲人。这样闹够一个时辰,外面嚷着∶“请新娘登堂!”一叠连声喊进来。
洪氏瞒着众人,偷偷的纳一块绢子在丁慧因手里,嘱咐她藏好了。
丁慧因道∶“等会还进这屋子么?”
洪氏道∶“等会自然送你新房里去,还进这屋子干么?”
丁慧因又道∶“妈,等在新房里,别跑远了找不到你!”
洪氏道∶“外面催着好几次了,该出去咧!好孩子,你放一百二十个心罢!”
左右走过两名喜娘,搀扶了丁慧因走上礼堂来,果然是容光焕发,体态婀娜,鼓乐声中早把合旅馆的旅客、上杭州的亲友全惊得呆了。
那位司仪员张着嘴合不拢来,亏得身旁一名男仆提着一句∶“司仪老爷唱下去呀!”才提醒了他。
行了三鞠躬之后,那位叶兆熊叶姑爷伸出一只今天洗过十六次的右手,来想和新娘握一握。丁慧因双手捧着一撮鲜花,不曾留意到这一着。
旁边一位喜娘把自己的手伸出来做给丁慧因看,叫丁慧因领她姑爷的情。丁慧因迷迷糊糊还不曾理会。
叶兆熊眼望着丁慧因的脸,也不曾计及对方伸出来的手是谁的?百忙里使劲一握,还抖上几抖,握得那喜娘嚷道∶“是我,是我!”
这才把刚才许多惊呆的人,乐得怪叫起来,喝了一个满堂大彩,羞得那叶兆熊要脱了衣服打喜娘。
这么一来,闹的连结婚证书上印章都没有盖,证婚人催着“入房!入房”,几个亲友已抢先走入新房里恭候。
丁慧因微微撑起了眼皮,向四下里一望,哪里有她的娘?心里慌做一团,想今番我可上了妈的当了。
接着,外面又嚷∶“新少爷来了!”房里一位称叶兆熊做表兄的道∶“老表兄!快进来和这位嫂子拉手!你是个急先锋,买了夜壶等不到晚上的人。第一急急着要会亲,第二急急着要握手,这回可称心适意拉给我们看一看,好让我们见见世面,说出来也威风!”
丁慧因情知她们要闹房,暗暗对身旁一个喜娘道∶“我妈呢?你赶紧请她来!”
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表情: 作者:linou 时间 2013-4-4 22:37:51 序号:1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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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内容:
  第三回 秀色始今辰既醉且饱 孽缘怜彼美抱衾与裯

看官!大凡女子在新娘时代,是毕生一个大纪念。在顶热闹的一两天里,无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人家瞧着好像都含着一种神秘,自会当作嘉言懿行般去宣传。
记得从前有一对新婚夫妇,被闹房的带推带搡纳在新房里,拽上房门。外面齐侧着耳朵偷听,有一位仿佛听得新娘说∶“要流出来了。”登时轰传开来,当作笑话谈。说只要一见了那新娘的面,便有人娇声呼着∶“要流出来了。”听的人大家不约而同一阵哈哈大笑。直等到那对夫妇娶儿媳妇的时候,还有人提着这句话述给儿媳妇听。
考其实在,不过那时新郎多礼,敬一杯茶给新娘,新娘见茶灌得太满了,防要沾湿衣裳,无意中说了一句“要流出来了”,不料听的人神经过敏,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眼前,丁慧因在古杭旅馆新房中吃众人包围的慌,对身旁一个喜娘道∶“我妈呢?你赶紧请她来!”
在丁慧因发音是极低微的,任是站得靠近的人,最多也不过见她樱唇略为动了一动。无奈叶兆熊的表弟是个顺风耳朵、千里眼,偏他听的清楚。嚷道∶“你们听啊!这位新嫂子嫌我们叶府里娶她一个不热闹,还吩咐喜娘去请老姻伯母来凑热闹,我们快预备欢迎!”
又一个道∶“我们娶的这位新嫂子,不曾听见要娶那老姻伯母来,非但不该欢迎,还该一致拒绝!”
又一个捏着鼻子、逼尖了喉咙念道∶“吾儿何事?呼唤老身来也!”
这一闹,闹的沸翻盈天,直乐得几位看客拍手跳脚,几乎不把地板都蹬破了。
丁慧因窘的背转了脸儿发急,再也使不出在娘面前那副娇态了。喜娘安慰她道∶“闹房的是一时高兴,谁家都有这么一来,过一会便好了。”
叶兆熊搔头挖耳,在一旁也是爱莫能助,正想退出来找他妈去救驾,吃他的表弟一把抓住道∶“什么事?你是个主角跑了,置我们配角于何地?不成!不成!”
这时,外面的筵席已经安置好了,一叠连声喊∶“请外面坐地喝酒!”
叶兆熊的母亲黄氏又暗暗着人把几个闹房最力的人唤了出来,央求他们无非说些∶“儿媳妇年纪轻怕受不得委屈,再则车子上颠颠耸耸,大家都劳顿了,喝了酒早些睡罢!”
这才大家一窝风退出来,说∶“老太太既然这般疼儿媳妇,我们不能不瞧在老太太的份上,下令停止闹房。”
丁慧因也给两名喜娘簇拥了出来入席,就席间见了婆婆,又草草见了几位亲戚。坐不多时,退入新房。
外面亲友们猜拳行令,直闹到三点钟,才放新郎去和新娘亲热。叶兆熊喝得醉醺醺,对几位亲友一拱到地,道了一声“恕不奉陪”。踉踉跄跄闯入新房里,耳朵边仿佛还听得有人喊道∶“兆熊哥,新嫂子要唤妈时,我们伺候在这里,可以给你寄信去!”
叶兆熊只当没有听见,一脚跨入房里看时,一个喜娘正替丁慧因卸装,一个喜娘正伏在床上铺被。叶兆熊的小妹叶花花一眼瞧见兆熊,喊道∶“哥哥来了!”
叶兆熊笑道∶“哥哥来了,又不赶你出去!你嚷什么?”
叶花花道∶“我和新嫂子说了,今天我和新嫂子做一床睡,哥哥不得进来!”
叶兆熊笑道∶“好,看你们睡了,我就出去。”
叶花花道∶“你出去了,我们才睡,我不怕你看,怕新嫂子怕你看。”
两个喜娘道∶“小姐,我们快出去罢,拣就的吉日良辰,少爷依了你,太太怕不肯依你!”
叶花花笑道∶“新嫂子,你听见么?我不陪你了!”
两个喜娘扶着叶花花走了出来,顺手拽上房门自去了。
叶兆熊酒蒙了脸,自言自语道∶“我当你们今晚不去了?原来也有走的时候,我可不来屈留了!”一边轻轻地拴上了门。
回过头来一看,见丁慧因静悄悄的对那座妆台站着,抵了头连眼皮儿也不肯轻易往上抬一抬。叶兆熊走上前一站道∶“看我们两人谁高?”丁慧因不应。
叶兆熊道∶“原来是我高,我比你长着四岁,怪不得要高这些?若是我比你小着四岁,那一定矮得这么样!”说着两条腿登时蹲下去,丁慧因忍住笑,不声响。
叶兆熊站起来,把个脸只顾凑上去,丁慧因心房里跳了跳,便往后退,坐在床沿上只扯那帐门荷叶边遮掩半边的脸。叶兆熊喉咙里“好、好、好、好”了一阵,才“好”出“妹妹”两个字来道∶“刚才我在礼堂上想和你握手,只便宜了那奴才喜娘,此刻断然没有第三只手来拦路打劫,少不得来补行了这个礼节罢!”叶兆熊又把那今天洗过十九次的手伸出来,一个个指头都在那里向丁慧因打招呼。
丁慧因忍不住笑道∶“谁不知道你生着五个指头。”
叶兆熊道∶“你也来五个指头迎接他呀!好妹妹,你别瞧不起他,你一天不来,我一天当他是好妹妹之替身,两天不来,两天权当他是好妹妹。哎唷!我怎么今儿便喝得这般醉了。”
叶兆熊只轻轻一拉,早就跌倒在床上。丁慧因心里越发慌了,想推时,叶兆熊又道∶“你放心,我不像我那表弟会胡闹,你瞧我那表弟闹起来多可怕啊!”
丁慧因听叶兆熊说表弟,心上不知不觉有些感触,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把头埋在被窝里,一时迷迷糊糊起来。
次日,丁慧因先醒,一手触着隔晚那块绢帕子,帐门里透进那太阳光、电灯光来,先就一吓,想藏起来罢,没地方,交还娘罢,又不妥。
叶兆熊伏在枕头上笑道∶“亏你昨晚还跟我抢这东西哩!依我算,交给我娘罢,她替我们俩花了这许多钱,不曾见着什么这区区微物,算是做儿子做儿媳妇的一些供献。”
丁慧因怒道∶“你老是欺侮人,你再说,我便告诉我妈去!”
叶兆熊大笑道∶“你还说妈哩!你统不记得,我才把百分之一的爱情放在你娇躯上,你就嚷着,要舍却热被窝奔去告诉妈。幸亏我在《对待妇女百法》一书上研究有素,不曾放你自由行动,不然你当真跳起来跑出去,不但笑倒了阖旅馆的人。明日传往上海去,说我做新郎还是个城河浜开店,叫做外行!”
丁慧因擎着小拳头向叶兆熊身上只顾凿道∶“你再说?你再说?”
叶兆熊道∶“没事!没事!比捶腿还舒服,我却从昨晚起不敢向你肚子上碰一下了,生恐把叫我爸爸、叫你妈妈的小娃娃碰了下来,连我现成的爸爸、妈妈都编派我不是。”
丁慧因鼓着两片小腮颊儿愤愤地起床,想开出门去喊李妈,又一想今天如何能见人?只得坐在床沿上不动。叶兆熊道∶“慧因,你的脸越发娇艳了,一宵睡过来头发散了,更好看。”
丁慧因道∶“谁爱你拍马?你瞧表上不是十二点了,还守着被窝不起来!”
叶兆熊道∶“我本来不爱早起来,现在这被窝里留着你慧因女士一股脂粉余香,教我哪里还舍得起来?你说我会拍马,我倒实在不曾过分,和你在半淞园初见你那回,不是梳的辫子?我觉得你梳头不及梳辫子好看,梳得光滑还不及乱得蓬松的好看。”
丁慧因回嗔作喜道∶“听你唠唠叨叨说了一大篇,只有这两句话合我的心,等会我就梳辫子罢!”
叶兆熊从被窝里钻了出来道∶“慧因,你我厮守下去,不但这两句话合你的心,遂心如意的事多着呢!以前是我刻不待缓的要娶你,像一刻儿少不得你,以后怕你要一刻儿少不得我呢?”
丁慧因把头一扭道∶“又来了!”
叶兆熊一骨碌起来。开了门,自有叶家的女仆一批一批的把洗脸水、漱口水送进来。
洗脸、漱口还不曾完,第一个就是叶兆熊的小妹叶花花跳着进来报告∶“一概亲友都趁早车走了,只剩一个嫂子的妈、一个我的妈、一个人家都叫他媒老爷的。”
叶兆熊欢喜道∶“原来是清净大吉!”
第二个就是丁慧因的母亲洪氏,闪着进来赶着叫∶“姑爷!好孩子!”
丁慧因怨隔晚丢她一个人冷清清在新房里,不管女儿死活。所以见了洪氏,不十分亲热。洪氏暗暗纳罕道∶“原来是冷淡大吉!”
闲言休表,丁慧因果然依旧梳了辫子去拜见她婆婆黄氏,黄氏知道得着儿子的同意,自无异议。
随意用了些早点,叶兆熊早闹着要带领丁慧因去游湖。叶花花听说一声去玩,要妈替她拍粉,跟着一同去。
叶兆熊不肯道∶“我们去是有名目的,叫做度蜜月。你累在中间做什么?要去跟妈一同去得了。”叶花花吃她哥子一顿抢白,只索罢休。
叶兆熊、丁慧因两个走出旅馆门口,连仆人也不跟一个。叶兆熊教丁慧因伸一条藕臂过来,吊在自己膀子上,丁慧因想起她老师沈蝶影的情形来,说∶“我们好何必好在面上,防遇见了熟人,怪难看的!”叶兆熊只得把一只手放在丁慧因胸前臂间,一只手放在丁慧因背后腰里,一路挟着过去。
沿湖滨走了一程,丁慧因嚷“脚疼”,叶兆熊道∶“我们就在旗下雇一只船慢慢飘过去。”
丁慧因道∶“那船一动一动,像要翻的样儿,我就不大敢坐上去。”
叶兆熊道∶“这点点你就太蠢了,我往常听见苏州学生欢喜骑骡子,有几个欢喜骑滑背的,问他们什么缘故?他们不肯说。后来经我一试验,就试验出骡子身体小,攒着四条腿会一上一下的颠。还有一层,骡背上有一根骨头特地高起,其妙就在此处了。西湖里的船就会荡,坐上去船荡不稀罕,可以连坐船人的心也跟船起一样作用。可惜我们旅馆里的床,不能跟西湖里的船一样。”
丁慧因嗔道∶“这是在路上,你别当在房里呀!”
说话间已下了船,叫舟子慢慢飘过去,果然波平如镜,山远如云,好一派景色。
丁慧因乐道∶“我们真住满一个月才回去么?”
叶兆熊道∶“慧因,你要知道我娶你的意思,是你长的漂亮,走的袅娜,年的幼稚,文的优美。此外,还有我妈娶你的意思,是得子早、得子多,得子富、得子贵。他们有个迷信,说在什么地方得的胎,该在什么地方生。起先他们定的计划在杭州结婚,回上海睡觉。是我不依,说照这样,你们不论谁替我往杭州去结一结婚,回上海来是我的事。
“若然说一定要我亲自往杭州结婚,必须要在杭州设新房应应市,否则闹得我发火起来,杭州睡不成,在火车上也要行一行周公之礼。我母亲才慌了说,火车上得了胎,仍往火车上去生,这怎么办得到呢?所以才一切都依我,只是住一个月怕办不到,因为他们预料你一个月里一定要恭喜的。”
丁慧因绯红了脸道∶“这么说,我不嫁你了,嫁这西湖不是乐意得多?”
叶兆熊道∶“你别嚷,嫁西湖的同志来了,你瞧!你瞧!”
丁慧因抬头一看,前面来了一只船,坐着四、五位女客,看她们妆束,像是本城的学生。见这边船上两个人穿得华丽,而且并肩密语,一似不曾流连到湖景,便注意起来。两边对望了良久,直送入烟波中去。
叶兆熊道∶“慧因,谢谢你!”
丁慧因道∶“你又发什么疯话了?”
叶兆熊道∶“这条船上有了你一个漂亮女子,才引起她们的注意,她们一注意,我却饱了眼福,不是生受你漂亮的赏赐吗?”
丁慧因道∶“她们是注意你罢?因为船上有了一个漂亮得和女子脸蛋儿差不多的你,所以结合了十来只眼睛来瞧看,我生受你的赏赐是有的。”
叶兆熊听了这话,便忘形起来,把上半身体只管倾向到丁慧因身边去道∶“既然我漂亮得连不相识的女子都知道注意,你怎么舍得不嫁我去嫁西湖?”
叶兆熊一忘形,那只船便摇晃个不停。
舟子在船梢叽咕道∶“先生!这是船,不是床!”
丁慧因道∶“尽在湖里荡,危险极了,我们且寻处地方上岸去。”
叶兆熊道∶“这不是到了三潭印月么!”
丁慧因道∶“远望上来,好像把这座房子全浸在水里,屋子里定然都是水。”行近了,岸和水却还离着这些。
说时,船已傍岸,叶兆熊抢先跳上岸,叫丁慧因伸手吊在他颈脖子里,只轻轻一提提,上了岸。
旁边有几个游客正要下船,见了这副样子,一个道∶“这种接吻倒是个新发明啊!我们在上海还没有看见过。”
一个道∶“在上海没见过的玩意,到杭州来反瞧见了,可算不虚此行。”
几句话说的把丁慧因羞得跑了。叶兆熊吩咐舟子把空船放过前面来等,自己赶着追上来,来回寻了几遍,却不见丁慧因,心里疑惑道∶“这里是个孤岛,哪里会走没了?”
正在石栏边窥探,却远远地闻得一阵“咭咯咭咯”的皮鞋声音,一个艳绝丽绝的娇娃分花拂柳而来,不是丁慧因是谁?叶兆熊道∶“一眨眼不见了你,累我好找,你究竟往哪里去来?”
丁慧因道∶“我的事你别管,我们正该不要太亲近,给人家看了还当是摄电影。”
叶兆熊道∶“怕什么?我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我把那游湖的客人不教他们羡煞,也教他们妒煞。等会我领你到一处去看百像图。”
慧因道∶“什么叫百像图?”
叶兆熊道∶“等会自会明白,现在你要喝茶么?”
慧因道∶“我正吃了喝茶的亏,我不!”
叶兆熊道∶“如此去罢!此地大不了是几根枯萎的荷叶,几个讨厌的男人。”说着,携了丁慧因走到前面来,舟子已经把船傍了岸等候。
在那里,两人下了船,叶兆熊叫划到就近的大庙宇里去。丁慧因在船上觉得有些肚子饿,对叶兆熊说。叶兆熊道∶“我有了你做伴,肚子也不觉饿,大概是看饱了。”
一会,船靠在几株衰柳底下停了。这回丁慧因径自上岸,叶兆熊在后边跟。果然是一所极大的庙宇,先瞻仰了天王殿上的四金刚,丁慧因觉得五花八门,见所未见,心里说不出的快活。又拾级走上左庑经堂外来,只见百来个和尚一个个光着头,正在那里唪经。
靠窗口的一个和尚先瞧见了这一对游客,把肩膀向左边一个和尚身上碰了一碰,第二个和尚赛似通了电流一般,立刻撑起了眼皮,向对门伸了伸舌头,向左邻努了努嘴,又照样向左边碰了一碰。这样一个个接替下去,不消一刻钟,早把百来个和尚头摇得像挂在风中的灯笼一般。屋内乐煞五百金罗汉,罗汉没此狰狞。屋外呆了一位女菩萨,菩萨输她欢喜。
叶兆熊在丁慧因的辫梢上重重的拉了一下道∶“我不哄你,这便是百像图,我们多立一会,佛法无边,说不定还有什么变化瞧瞧?”
丁慧因道∶“就这许多眼睛怕人,我们再站下去,他们那颈脖子怕要和四金刚长得一般高,里面有别的去处玩耍玩耍,估量还值得。”
叶兆熊道∶“也好,你往里可到大雄殿上去看看,我去吩咐知客僧备饭罢!”
丁慧因独自一个走上石级,偶然回头,望见方才那座门里有无数的光头钻出来,吓得提起了那件酱色织金大花的旗袍往上奔。
刚跨入门里,却见一个汉子穿着一件灰白的竹布长衫,匍匐在地上哀哀痛哭。旁边一个老和尚劝他道∶“你年纪还轻,出家是万万不配的,我们出家人都是形如槁木,心似死灰,只知道吃素念经,不管他兴亡治乱,入门容易出门难,与其后悔,毋宁不做。况且听你说家里有父母、有弟妹,在我这里披剃了,一时家人寻将起来,可担不起这个累!你年富力强,正该替国家干些事业,博个显亲扬名,如果要退隐,也只杜门不出,一炉香,一卷经,心即是佛,不还是一样修?”
这时叶兆熊也来了,看那汉子满面愁容,重又哭求道∶“师父,我在几个亲友处多已分寄了绝命书,他们只知道我已经不在人世,哪里会寻上杭州来?我在家虽姓过李,唤做百民,但是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一切都抛弃了,我本来预备一死,及至奔上杭州来,看看西湖里的水太清澈了,葬我这副俗骨下去,未免点污了西湖。所以只投这里来出家,出家人以慈悲为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般的大丛林不救人,还有谁配救人那?”老和尚又要苦苦劝他,知客僧却来请叶、丁二人去方丈用膳。
丁慧因旋走旋说道∶“我想见见大佛的面,却见了一个没有修成的小佛。”
叶兆熊道∶“我们今天也修一修。”
丁慧因道∶“修什么来?”
叶兆熊道∶“吃一顿蔬菜也是修。那汉子你说他要修成一个小佛,我们是预备修出一位小佛。”
叶、丁二人方丈用膳之后,付过饭金。又走到大殿上,那汉子和老和尚都不见了。回出来下了船,看表时已四点一刻。
丁慧因道∶“横竖有一个月哩!今天不玩了,回旅馆去休息。”
叶兆熊道∶“这话最通,昨天一宵只两个钟头便天亮了,今天回去该赶快睡床上,再不补救过来,觉得太辜负春宵。”
丁慧因道∶“好一个读书人,现在还是春宵!”
叶兆熊道∶“娘子大人膝下,谨禀者论天气固是秋宵,论我们则犹是春宵也。”
丁慧因道∶“你再胡闹,明天你和你的妈去玩,我和我的妈去玩。”
叶兆熊道∶“明天只把你的腿抱定了不放,看你能跑不能?”
叶兆熊说到得意时,把手往丁慧因身上乱点道∶“明天先带你往南高峰,再带你往北高峰,再后去看一看拔木古井。”
丁慧因道∶“请你把话篓子关一关,我听的有些腻烦了。”
话说五点钟的时候,叶、丁二人已双双回到古杭旅馆来。
小姑子叶花花迎候在门口叫道∶“新嫂子替我买什么东西回来了,是吃的?是玩的?”
叶兆熊呵道∶“尽想吃,你看谁吃来?”
叶花花见哥哥呵她,也翻了翻小眼珠气道∶“我上海嫂子说过来,你们往杭州去,眼睛里瞧不见,耳朵里听不到,没奈何,只要到上海来,看是谁的本领大?”
叶兆熊赶过去想掩住她的嘴也来不及,丁慧因听见话里有因,也赶过去道∶“妹妹,你说什么?我问你?”
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表情: 作者:linou 时间 2013-4-4 22:38:33 序号: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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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回 闻秘讯局促若辕下驹 撒大谎郑重说怀中佛

丁慧因在古杭旅馆门口,听见小姑子叶花花说出“上海嫂子”,心里十分诧异,忙赶过去要问她个究竟?
谁知叶兆熊奔得更快,窜上一步,便到了叶花花身旁,抡起拳头怒道∶“谁叫你有说没说的乱嚼舌头!”此时叶花花背上早着了一下,往前一耸,险些不曾跌交。
叶花花蹬着脚大哭道∶“妈!哥哥打我,我告诉上海大嫂子去,你不过娶了个小老婆,便帮着小老婆打我,谁稀罕你的糖果?不吃了你的糖果便死了吗?你有本领再来打我,打死了我也得告诉上海嫂子去!”
叶花花一顿哭把古杭旅馆的旅客全哭醒了,一个个探出头来打听是什么玩意?其中只吓坏了两个母亲、一个媒翁。
黄氏先把叶花花哄得进房,拿手帕替她揩干眼泪,说道∶“痴孩子,你哥哥和你开玩笑,你怎便认真了?”
叶花花道∶“他早上和嫂子出去玩,我才说了一声同去,他已经恨着我了,玩到这早晚回来,我也没有说什么,他就抡着拳头来打我,妈评一评,是他差?是我差?”
黄氏道∶“孩子,你别嚷,听你这般说,果然是你哥哥不好!他娶了两个媳妇了,就容不得一个小姑子,等会让他睡着了,我偷偷的挑一根又粗又重的手杖去揭他的皮!”
叶花花欢喜起来道∶“要是新嫂子帮着他,妈须打不过他。”
黄氏笑道∶“连新嫂子也一齐揭了皮,他们不敢奈何我!”
叶花花道∶“要是他们穿了衣服睡呢?妈就揭不到他们的皮。”
黄氏道∶“在杭州打不成,回上海去总有这么一天!”
黄氏把叶花花哄的不哭了,走出来找叶兆熊。一听叶兆熊在陆有金房里,推门进去。
陆有金站起来道∶“好了,太太来了,我正劝着熊少爷呢!你只有一位妹妹罢咧!不论什么都得随和些,她要去玩就带她去玩,她要吃就多少买一些哄哄她,不早提防给她一嚷,谁都知道了!本来在杭州结婚,也是要图个耳根清净,否则蜜月的蜜倒不曾尝着甜头,醋海的醋反满布了酸气,连我做媒的都不得安稳。”
黄氏道∶“花花她是个小孩子,一会和哥子闹,一会和哥子好,没有多大关系,只是那个事前没有知道来当姨太太知道了怕不肯干休!现在的女孩子个个要强,她娘一个人怕劝不醒她,还得费陆先生的心,想想法子才好!”
陆有金道∶“我在叶府上宝号里当了十、四五年的伙计,凡事有个不尽心竭力的吗?只是夫妇间的情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东西,已婚的较未婚的情爱,当然要深一层。洞房里较礼堂上的情爱,当然更深一层。这事还得请熊少爷放些手段出来对付,我们都算退居局外人的地步了。”
叶兆熊道∶“陆先生不必担忧,妈也不必发愁,她如果认这结婚有效的,我是她的丈夫,她是我的媳妇,她终算我心爱的人,我不分什么大太太、姨太太,便是回上海,也是一视同仁。如果说这结婚无效的,她走她的清秋大路,我逛我的杭州西湖。譬如嫖院子点大蜡烛,花掉几千银子是小事。”
黄氏摇摇手道∶“熊儿快别这般说,女孩子们有什么多大意识,只要你肯献小殷勤,没有个挽回不来的。记得你父亲有一年嫖得实在不成话了,回家里屁股还没坐暖凳子又往外跑了,我恨起来两天不和他说话,他才醒悟过来,究竟生了个你,又生了你的妹妹。你和她斗气正自不妨,却把我的孙子孙女都斗掉了,那就对不起你的生身父母。”
陆有金道∶“太太的话真不错,熊少爷快进新房里去。”叶兆熊被陆有金和黄氏催促不过,只得走出来,跑向新房门口。只听得洪氏说话声音,且不进去侧着耳朵听。
里边洪氏说道∶“娘的话也说完了,替你觅这么一个好姑爷,总算没有把你葬送到日愁米、夜愁衣的火炕里去,你再不听话,我下半世也没有什么指望了。”
丁慧因呜咽着说道∶“你没听见吗?小老婆、小老婆的骂得多痛快?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你还我这自由的身体,我便去充当小小老婆,或是快快饿死,也不怨你娘!”
洪氏道∶“小孩子的话作不得凭准?兆熊少爷不欺侮你,谁还敢欺侮你?好孩子,快起来吃晚饭是正经。”丁慧因呜呜咽咽越发哭的厉害,不答话。
叶兆熊猛然推门进去,一跳便跳到床前笑道∶“我听够多时了,母亲说的话再不会错,要是换了我,人家骂几句只算替我上寿,若是打一下,我愿意对他磕响头。因为我这几根贱骨头,一打便三年零六个月不会害病。
“好妹妹,你不依我时,我便动手拉了。你这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被窝里子弄脏了,给底下人见了,说新婚的成绩直如此厉害,我可不能担这个冤枉!”
叶兆熊说这几句话,原希望丁慧因一笑,就此了事。不曾料到丁慧因哭的反似小孩子害了急惊风,两边肩膀扇得一上一下,没个休歇。哭道∶“小老婆本来贱骨头,不给人糟蹋,世界上没有可糟蹋的人!”
洪氏急道∶“好孩子,你又误会了,姑爷见你这般气苦,想逗你笑笑,哪里是糟蹋你?”
叶兆熊道∶“只有母亲知道我的心。”
丁慧因道∶“知道心?不把女孩儿当人!”
这时,门又“呀”的一声,陆有金跑了进来,朝洪氏、叶兆熊拱了一拱手,道∶“慧因小姐,你是个最聪明不过的人,老朽今天有几句话在这里,请你平一平气听了,听不下也只当是一个蚊虫、一个苍蝇在你耳朵边哼哼哼嗡嗡嗡,你也奈何我不得?
“现在的婚姻问题,大概分两派,一派是守旧,一派是维新。旧派讲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姐这件婚事,老太爷是没了,当然只有母命而没父命。像老朽别的不会干,光一个媒妁,自问还够得上,如此命与言两层都已全了,天下后世谁还能说半个“不”字?
“新派讲个自由平等,但是自由平等断不能和一个衰朽的老翁、凶恶的囚徒所能讲的,换一句话,便是定要挑一个如意郎君,而如意郎君之要素,不外年龄、品貌、财产、文学这几种,试问我这熊少爷哪一种不及了人?小姐匹配了他便是自由之自由,平等之平等,真正之自由,真正之平等。
“我闲常听茶坊酒肆里人谈说,爱自由平等的女学生们现在又变了一种风尚了,说欲求真自由真平等,除非嫁垂死的老翁,充富家的姬妾,有几辈嫁老翁而不得,充姬妾而不能,素志未酬,青春难再,只有给人家去可怜可惜,本身亦未尝不自怨自艾,这是新的说法。
“眼前事已如此,也不用再瞒了,熊少爷虽然娶过上海的那一个,一年多没生小孩子,熊少爷常批评她屁也不放一个,这是一。再则,娶小姐是得着上海那一个的同意,说明娶过来不分大小,回上海去也不住在一块儿,
“另外拨一部分不动产动产交给小姐掌管,定期的有庄折,活期的有银行支票簿,早经你母亲太太收执。小姐是你母亲太太的灵魂,现在立刻要叫她交出来,谅来也不是件难事,不过我想夫妇之间、母女之间这个城下之盟,总还不至于实现罢?”
陆有金说到这里,喉咙里干咳了两声嗽,对洪氏挤挤眼道∶“丁太太,我们走了,让他们小夫妇两个去从长计议罢!”洪氏跟着走出门来。
门口本有许多男女仆妇窃听,一听门响,赶着散了。洪氏等自向黄氏那边去报告。
新房里,叶兆熊吆喝仆妇等打洗脸水,洗脸水来了请丁慧因洗脸。
丁慧因不动,叶兆熊自己拧了手巾,叫丁慧因伸手来接。
丁慧因没瞧见,叶兆熊展开手巾替她擦脸,擦了接着向自己脸上擦。
又吩咐∶“李妈,预备稀饭,拣你小姐欢喜吃的挑几样端进来。”李妈都把来放在桌子上。叶兆熊叫退出去,然后请丁慧因喝粥,依旧伏着不动。
叶兆熊抱她起来,装在椅子上,丁慧因低了头只像要睡。
叶兆熊又把筷子纳在她右手里,把碗放在她左手里,丁慧因只是不动。
叶兆熊道∶“这又不是拍照,你为甚拿着东西不动?这样罢我来喂你。”
丁慧因“噗哧”一笑,筷和碗都放在桌子上。
叶兆熊夹了一片酱菜,叫丁慧因张嘴,丁慧因不肯。
给叶兆熊在嘴唇两旁乱塞,搪的鼻子上着了好些酱油,恨起来张口一吞。
叶兆熊道∶“要这样才对,但是只这一点儿放在肚子里觉也不觉得,再来一片大一些的罢!”
丁慧因咂着嘴道∶“好咸!好咸!”说着便拿起粥来喝,一喝就是一浅碗。
叶兆熊见丁慧因喝粥,自己也便拿起碗来奉陪。见丁慧因不喝了,他也不喝。赶着拧手巾替丁慧因擦脸,然后叫李妈进来,撤去碗碟。
随手拿起一枝烟卷,划上火,“飕”的抽了一口,喷向丁慧因脸上,把个丁慧因蒙在烟霞窟里。丁慧因伸手赶散那烟时,却被叶兆熊又吸了一口烟,捉住丁慧因的手,从袖口里直喷进去,又把袖口拉拢来裹了,却翻到丁慧因衣襟衩里,看有烟出来没有。
丁慧因笑道∶“你真会闹!这算什么呢?”
叶兆熊道∶“娘子大人膝下,这算变戏法,这戏法还不好玩,你试抽一口,对准我喉咙里直喷进来,不消一秒钟我底下会放一个响屁给你听。”
丁慧因道∶“也没见你这人,日常把个‘屁’字放在嘴上。”
叶兆熊道∶“好妹妹,我有一个很郑重的请求,你能允许我么?”
丁慧因道∶“理你呢?”
叶兆熊道∶“我的要求是要向妹妹接一个吻,你说我嘴上放着屁,怕薰坏了你,所以要先得你允许才行。”
丁慧因在床沿上横了下来道∶“我要睡了,你爱接吻,怎不跑上海去和你妹妹的嫂子接吻?”
叶兆熊道∶“我妹妹的嫂子还不是你!”
丁慧因道∶“我是小老婆,贱骨头,带累脏了熊少爷的嘴脸,倒不是玩的!”
叶兆熊扑的跪在床面前,两只手搭住丁慧因的腿,“咚咚咚”三个又轻又软的头,正磕在丁慧因小肚子上,说道∶“妹妹直如此称呼,叫我哪里敢当?连我的儿子都要折福了。”
丁慧因伏在枕头上笑道∶“这样子你不拿镜子照照,像个什么样子?”
叶兆熊道∶“一件事想起来了,这旅馆里的陈设一些也不讲究,我们回上海去买一架铜床,三面都装上大块的镜子,这就可以照出是个什么样子?别说跪在地板上可以照,连跪在被褥上都可以照了。”丁慧因不理。
当晚睡下,次晨起来。叶、丁二人已统不记得有昨天的一回事。叶花花也跳跳跃跃,嫂子长、嫂子短,简直前嫌尽释,一些也不留破裂痕迹了。
这日,叶兆熊又带领了丁慧因去逛,叶花花只跟着母亲往庙里烧了几处香。第三天黄氏决计要回上海,先叫陆有金押着行李上火车站,随后一行人众启程到得城站。
陆有金迎上来道∶“票全买了,四张半二等票,五张三等票,二等票交给熊少爷罢,三等票我拿着。”
叶兆熊道∶“你也坐三等么?”
陆有金道∶“二等是坐车子,三等也是坐车子,坐惯了二等,将来出进嫌三等不舒服反不好。”
说着,大家就在月台上等车子,一会车子从闸口开来了,前几节满满的装了兵士。
叶兆熊先让丁慧因跳上车,自己也跟着上去,随后挽扶洪氏、黄氏、叶花花上车。幸亏坐的是二等,还不十分拥挤。看三等车时,车厢里全坐满了乘客,还不断的上来。
叶兆熊把丁慧因等安顿了坐位,“呜”一声车子开了。这一班是下午二点的上行快车,预计到上海吃晚饭正是时候。
叶兆熊踮起了脚跟,伸长了脖子,对乘客们瞧看了一遭。喜得虽有几个打扮得妖妖娆娆的女娘们,却都是些庸脂俗粉,没一个赛得过丁慧因,心里才把一块大石放下。
傍着丁慧因坐了,提起一条右腿,压在左腿膝盖上不住的颠,一阵摇头,嘴里“咿咿哦哦”哼着极微细的声音,好一会不说话。
丁慧因道∶“你怎么不说话,装哑吧么?”
叶兆熊道∶“你别扰乱我的思想,我正在这里打稿子做诗呢!”说着,从衣袋里检了一本日记簿出来,又从丁慧因衣襟上卸下一支金头铅笔,拣空白的一页上,“飕飕飕”写下几行字来,说道∶“我好久没做诗了,不道思想便这般迟钝?想了好久,还只这几句。”
丁慧因看他写的第一行是“新婚”两个字,第二行头上空着一格,下面写道∶
我那可爱的、可敬的、可喜的、可贵的好妹妹呀!
从今天起你不是把你那可爱的、可敬的、可喜的、可贵的东西全送给我吗?
我在这里郑重声明“收到了!”
你该记得旅馆中、电灯下、铁床里、绸被内,
轻轻地向你接一个香甜的吻,抱一搦柔软的腰,
这便是我出的一张没有字底谢帖。
底下还赘上一行“某年某月某日叶兆熊于沪杭二等车中”。
丁慧因道∶“你会做诗吗?以后我便时常请教你。”
叶兆熊道∶“做诗有什么稀罕,比学睡觉还容易,不是我今天思想迟钝,早就诌上十七八首了。”
说话之间,来了一个查票员,背后跟了两名宪兵,查到叶兆熊面前嚷着∶“票子!票子!”
叶兆熊在怀里掏出一大叠的纸来,有几张像落叶般飘向地下。叶兆熊急忙里检出了车票,给查票员翦上个外国字,依旧把来一箍脑儿塞在怀里。
叶花花眼光敏捷,见叶兆熊怀里丢下几张纸,就去拾起来瞧看,对她母亲黄氏道∶“妈,这是谁的相片?谁拾到就给谁拿,我不还哥哥了。”
丁慧因对叶兆熊努了努嘴,叶兆熊回过脸来就叶花花手中抢了去,说道∶“妹妹,这个你玩不得,明儿我拣几张西湖风景片给你。”
黄氏道∶“是什么东西?你有三、四张哩!就舍不得把一张给她,冷不防都抢了去,又欺侮她,她哭了你才乐意?”
叶兆熊道∶“不是这般说。这是一种佛像,小孩子拿不得!怕恼怒了他,反招灾惹祸。”
叶花花道∶“是佛像吗?又哄我哩!怎么像两个人洗澡的样子。”
叶兆熊对丁慧因道∶“她不信,我和她明说了罢!”
丁慧因不知何故,脸上早盖上一层红晕,扭转头把牙齿挫了一挫,气愤愤地不理。
叶兆熊道∶“我来和盘托出罢!省得你们起疑,回头还说我欺侮妹妹。这一种佛像是一个福州朋友送给我的,据说蒙古地方,各人怀里就藏这么一张,保你延年益寿,纳福消灾,名字叫做怀中佛。”
叶花花道∶“我在教科书上念过了,蒙古地方真有一种怀中佛。”
叶兆熊道∶“你明白了可知我没哄你哩!但是在蒙古地方每人怀里可以藏着一张,在上海人可就不能这样了,这叫做橘生淮南便是橘,橘生淮北便是枳。你别瞧不起他这种佛像,很是灵验只要夫妇两个人怀里都藏着这么一张,不出一个月便会坐喜。
“据送我的福州朋友说,他偷偷的把一张藏在一个老太太怀里,这老太太一个月后便觉得肚子里‘崩冬崩冬’跳,他又偷偷的放一张在老母鸡的翅膀里,那老母鸡便天天生蛋,你想妹妹怎么可以随便拿着玩,等会肚子里屙一个洋娃娃出来,才成了笑话呢!”
叶兆熊说的一车子人都笑了,说的黄氏、洪氏也似信非信的。
叶兆熊说罢,对丁慧因扮了个鬼脸,丁慧因回了一个白眼。
叶兆熊这才把几张佛像夹在日记簿里,好好的收藏了,昂着头向窗外,一处一处指给丁慧因看。
丁慧因道∶“我们到上海住什么地方?还借旅馆么?”
叶兆熊道∶“你欢喜住旅馆,我叫父亲花几个钱,开一家旅馆给你住一个厌。或者把兴隆街那所住宅改了旅馆,倒也使得。”
慧因道∶“你这人说话顶刁钻古怪了。正经问你,你就没一句好话!”
叶兆熊道∶“不是刁钻古怪,怎撒得这样大谎?我看你脸红上来了,再不撒谎,不知更急成个怎么样?你放心罢,我们回上海去就住兴隆街那新屋子。往杭州去的时候,早着手修理,这回只等我们去睡了。”
丁慧因正要问兴隆街离大南路多少远?火车却已到了枫泾。慢慢停下来,月台上就有许多人托着黄篮头,嘴里嚷∶“丁蹄、蹄筋,四毛、三毛!”
洪氏道∶“慧儿,你舅舅欢喜吃丁蹄,说枫泾丁义兴的顶好。就买两篮送他罢!”丁慧因点点头。
叶兆熊偷偷的对丁慧因道∶“你舅舅欢喜吃丁蹄,不是真欢喜吃,像我才称得起吃丁蹄的老主顾。”
丁慧因道∶“你欢喜吃,怎么不掏出钱来买几筐?”
叶兆熊“噗哧”一笑,把丁慧因的腿撼了一撼道∶“这还不是上上的丁蹄!”
丁慧因忽然把脚轻轻踢了叶兆熊一下,叶兆熊忍着痛笑道∶“丁蹄,固我所欲也,只是吃法太特别些。”
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表情: 作者:linou 时间 2013-4-4 22:39:00 序号:1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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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回 婉娈拜姑嫜尹邢避面 猜疑起姊妹梅雪争春

兴隆街那所叶公馆分号,本是三楼三底的中式屋子,建筑得并不华丽,不过比普通住家屋子稍为好一些就是了。从前借给一个广东卸任道尹做小公馆,搬进来便生了一个儿子。后来这广东人另有差委走了,又借给一个丝商娶姨太太,不到三个月便分娩了产下个双胞胎,两个都是男孩。
这回叶兆熊在极匆促的时间里办这件喜事,叶兆熊的父亲叶德民道∶“儿子要娶个姨太太玩玩,我倒有所好屋子,天造地设的配他们住。”
黄氏道∶“是那一所屋子?”
叶德民道∶“兴隆街那所屋子,老是借给小老婆住,老是住了生男孩子,还不是一所好屋子吗?”
黄氏道∶“你肯替儿子留心到住的屋子,倒很像个父亲。不过谁娶小老婆了?谁娶小老婆了?偏是你打探得明白,做人好坏就在这上头分出来了!”
话说叶兆熊的父母商量妥协,就逼着那丝商房客搬家,说是要收回自用。半个月前才腾出屋子,又经叶兆熊亲自布置陈设。
楼下中间是客堂,左厢是书房,楼上中间是起坐带膳室,右首厢楼是卧房,房后亭子楼算是个浴室。左首厢楼是客房,预备亲戚朋友来住,一切家具应有尽有。又挑了一名婢女叫阿琳,一名娘姨先行到新房里来住着。
叶兆熊布置了八九分程序,听说丁慧因已经允许,急急赶上杭州,捧凤凰一般把丁慧因捧回来,心里十分愉快。
这日下午上灯时分,火车进了上海南站。陆有金雇了两辆马车,四、五辆黄包车,一齐奔向兴隆街。
阿琳和娘姨早就仰着脖子望了好久,接出来把“太太、少爷、小姐、陆先生”叫成一片,就客堂里坐定了。
阿琳偷偷的问叶花花道∶“小姐,那一位是新少奶奶?我怎么认不出来?”
叶兆熊道∶“阿琳,往常说你是个伶俐的孩子,这一点点就闹不清楚,你瞧我们来的人,有几个是你不认识的?这位太太是我的丈母,她一定不是新少奶奶,这个李妈是她家的老妈子,她够得上做新少奶奶吗?除了她,除了她,还有谁不认识?不认识的一位便是新少奶奶,亏你想服侍新少奶奶赚喜钱咧!”
叶花花道∶“我听见阿琳把新嫂子叫做小姐!”
黄氏道∶“这也不能怪阿琳,你看儿媳妇梳了条辫子,身材又不高,她就以为是同上杭州的那一家小姐了。”
陆有金道∶“我的媒人防有人来抢,这新奶奶是谁也抢不了的,现在不谈吧!太太们可上楼瞧瞧新房,我派人去弄饭菜。”
叶花花听了,第一个奔上楼去。及至众人走入堂楼里时,叶花花已从新房里嚷出来道∶“妈,哥哥,屋子里全藏些没穿衣服的人,不知是男人、女人?”
一嚷转吓得黄氏等踟蹰不前,问叶兆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叶兆熊道∶“没事!没事!妹妹说话最大惊小怪了,你们进去罢,不过是壁上挂着几张裸体画,就给她把新房说成了澡堂子!”
大家走进去一看,果然壁上挂满了镜架,其中有半身的、有全身的,脸上涂得黑一块、红一块。叶兆熊还说她如何美丽?如何自然?
丁慧因偷偷的望了望,对一架着衣镜一立,觉得脸庞越发红润,便不敢多望。
黄氏道∶“熊儿,你敢发疯!桌上壁上放这妖形怪状的东西做甚?晚上看了不怕做梦?”
叶兆熊道∶“这点点值得什么?你没到美术学校去看哩!全是这种东西。”
黄氏道∶“学堂里难道不念书,光看这种东西算念书吗?”
叶兆熊道∶“妈妈!我这屋子非但是个小小的美术学校,还是间机器房。”
叶花花听说是机器房,忙在屋子里找机器。
叶兆熊笑道∶“我说的机器房,是这屋子里一有唱老戏的机器,二有映电影的机器,三有拍小照的机器,四有……,四有他这制造国民的机器。”
叶花花问道∶“什么是制造国民的机器?”
叶兆熊道∶“这还不成机器房吗?”
叶花花见不答她话,又问她母亲,黄氏给她问得无话可答,随手指着床道∶“这便是制造国民的机器。”
叶花花道∶“那么杭州的栈房里,一栈房的床,不变了一家机器厂吗?”洪氏、丁慧因齐笑了。
正笑着,仆妇们请用晚饭。饭罢,黄氏母女先带着男女仆妇回季家浜住宅去。临行吩咐叶兆熊道∶“明日是单日,你也不必来。后日带你媳妇来见一见公公,以后的事也说定了。将来谁要不依?便是谁的不好!”
次后陆有金告辞,洪氏也带了李妈走。丁慧因恋恋不舍,想请她娘住着。叶兆熊挤挤眼,叫不用留,只殷勤送到门外来。
回身上楼对丁慧因道∶“她们都去了,我们便清静。要留你母亲住,往后日子多呢!我们乐两日,我也要上学去了。我为了你才告这个长假,连从前祖母死都没缺课这么多!”
丁慧因道∶“好了,你上学去,丢我一个人在家里,我也上学去!”
叶兆熊道∶“你不必上学去,你上学去我可不放心!”
丁慧因道∶“我上学去,你怎么不放心?怕卷逃了吗?”
叶兆熊道∶“你一个人在家不会寂寞,开话匣子听听,看看书。阿琳她会唱小曲儿,一天就浑过了。”
丁慧因道∶“我找几个朋友来谈谈心。”
叶兆熊道∶“那倒使得,是男朋友?是女朋友?”
慧因道是∶“男朋友,你怎样?”
叶兆熊道∶“是男朋友,只请他客堂里坐。”
丁慧因道∶“我偏叫他进房里来坐。”
叶兆熊道∶“坐房里一会就走,何妨?”
丁慧因道∶“我偏叫他坐床上,不让他走。”
叶兆熊道∶“那我不能饶你,把‘社交’两个字公开到床上来,太不成话了!”
丁慧因道∶“原来你也知道太不成话?你自己太不成话的地方这几天也不少了!”
叶兆熊笑道∶“和你说话,越说越多,你看壁上几位姊姊都在那里笑你了!”
话说叶、丁二人在兴隆街过到第三天上,早晨便有黄氏派仆妇来催促去见礼。
叶兆熊赖在被窝里,不让丁慧因起来,说∶“叫阿琳雇的汽车还没来咧!忙什么?”捱到十一点钟时分,才忙梳洗。
这日,丁慧因穿了一件绿地织锦巴黎缎夹袄,束了一条玄色闪光软缎套裙。叶兆熊叫她梳头,丁慧因道∶“我们是小老婆,不是大太太,梳头便梳头,梳辫子便辫子,你别来管我!”
叶兆熊只得随她妆罢,一看,只见她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出落得又是一样丰神,暗暗喝采不迭。坐上汽车,叫阿琳也跟了去。没几分钟,已到了季家浜门口。
叶花花一团高兴,跳上来迎接道∶“哥哥,妈派我来充一名招待员,你看配不配?”
叶、丁二人说∶“配!配!配!”
自有一般亲友接进去,先把丁慧因安放在一间花团锦簇的应接室里。
叶家这所住宅是前后两进,叶兆熊窜出窜进,找到了他父亲叶德民道∶“儿媳妇来了,你要怎样见礼?你去见罢!”
那时,便有几个亲友对叶德民道∶“叶老爷真好福气!娶的儿媳妇一个赛似一个,这个更是玉精神、花模样。明儿添起孙子来,怕不是一个粉装玉琢的胖小子?现在也不必跟儿子、儿媳妇客气,老子和太太南面而坐,听儿子儿媳妇双双磕上几个响头。我们亲戚朋友往后厮熟了,自会叫喊,不用噜苏。这样一来,我们叨扰一顿吃喝就走了。”
叶德民捋了捋两片小胡子,点点头道∶“话原说得不错,就见礼罢!”
说话时,后厅上已把两把太师椅端端正正供在中间,亲友们都拥到厅上来看热闹。
叶德民放了手里捧的水烟袋,对众亲友道∶“我从来也不懂得什么叫做害羞,花花娘,快来!猴在上面,看猴子们翻筋斗罢!”
亲友们都笑道∶“要这样爽利才好!”便有人推推搡搡把黄氏也纳在椅子里坐定。
叶兆熊笑迷迷扶着丁慧因,袅袅婷婷走上来,轻轻地在红氍毹上一站。正待那临时司仪唱跪,便好跪下去。
其时,有一个远房的姑丈开口道∶“慢来!慢来!你们这回是娶妾?是娶妻?若然是娶妻,你们老夫妇两个坐着,他们小夫妇两个拜着,没有什么不是。不过老朽好像喝过熊哥儿的喜酒,娶的并不是这位贤内侄媳妇。若然说是娶妾,那你们老夫妇更该受她几个头,拜罢,熊哥儿也照样坐着这边,便是熊哥儿娶的许氏媳妇双双并肩坐着,叫新人尊一声‘少爷、奶奶’,也是理所当然。”
叶府上许多亲友听了老姑丈这番议论,当下便窃窃私议起来。
有的说∶“亏得此老提醒,许氏一方面也应照顾到,不该得新忘旧,把大媳妇太欺侮。礼教之坏,坏自一、二人,这几句话真有见地。”
有的说∶“早不说,晚不说,便在这紧要关头说了。极简单的礼节,有什么行得行不得?他要不阻挡,我们海参、鱼翅早到肚了。真是一个老顽固!”
叶德民把胡子捻了一捻,说道∶“我办这件喜事,原是从权的办法,只要谁能替我生孙子,都是我极欢喜的儿媳妇,我疼她!你们快替我把许氏儿媳妇喊出来,三个人一块儿行礼,她们是姊妹,也得见一见。这时天气渐渐冷了,酸梅汤是不行了,大家喝一盏和气汤。”
叶德民说的众人一笑,说∶“老爷吩咐极是,今天怎么只不见少奶奶?”
那时,叶花花和阿琳抢着去请许氏。
这许氏小名唤做灵芸,正和叶兆熊同岁。原是兆熊从小订婚的,生身父母都没了,只有一个哥子在北京部里当差,上海只有几家远房的伯叔。和兆熊结婚一年多了,夫妇间爱情倒也很好,只不曾有过孩子。这天听说叶兆熊在杭州新娶的姨太太回来见礼,便懒洋洋靠在自己房里一张沙发上,任是外边怎样热闹,她只不闻不见。
叶花花和阿琳走进来,叶花花道∶“嫂子,嫂子,哥哥和新嫂子正在堂上见礼,爸爸说请你一同去见他们,都站着等你。”
阿琳道∶“老爷真叫请少奶奶出去,少奶奶你终究是大,先进门,颠倒过来怕她吗?”
许灵芸冷冷的道∶“我结过婚了,公公、婆婆也见过的了,还见什么礼?妹妹,你去对爸爸说,我许灵芸今天恕不挤在里头凑热闹了!”
叶花花和阿琳退出来,回了叶德民。
叶兆熊不耐烦道∶“这事还是我御驾亲征罢,谅来你们是徒劳往返,不生效力的。”
说罢,放了那只扶丁慧因的手,匆匆走进许灵芸卧房来。有许多人要跟着同去,却被叶兆熊眼睛一瞪吓退了。
叶兆熊踏进房里,见许灵芸坐着看书,叶兆熊道∶“灵妹妹,我们外边忙得要死,你却好安闲?”
许灵芸见是兆熊,丢了书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我们好像有一星期不见了,今天是什么风吹你来的?”
叶兆熊道∶“我忙的事,你不是不知道。现在她来了,请你去见一见,并且是爸爸的命令!”
许灵芸道∶“她是谁呀?她是你的新夫人吗?听说新夫人很漂亮,是个美人儿,你从前的灵妹妹哪里及得来她?这一来不是要你从前的灵妹妹去献丑?那似乎不能!”
叶兆熊道∶“谁说她漂亮?不过年纪轻一些罢了!”
许灵芸“噗哧”一笑道∶“你说她年纪轻,她到底是几岁?”
叶兆熊道∶“今年十五岁没过生日,十四岁还未足,总算年轻的了。”
许灵芸又一笑道∶“托你寄一句话给新夫人,她今年十五岁,我可不必和她相见,多此一举!要是她今年才五岁,我便和她厮见,交一个亲热的姊妹。”
叶兆熊道∶“灵妹妹,你这不是和我开玩笑?怎么五岁便是你亲热的姊妹?你说不和平常女子一般见识,娶进来不捻酸,生了孩子第一个还要归你抚养。你原来只想在公公、婆婆手里多哄些钱,这些话全是假的?”
许灵芸道∶“叶先生你听了,你这新夫人今年十五岁,过十年便是二十五岁,你诗句子上形容起来,称她一个风信年华。过十五年便是三十岁,你诗句子上形容起来,称她一声半老佳人。光阴如箭,日月如梭,过十年你不欢喜她,过十五年你简直厌恶她了。我们交一个姊妹,拣日子长一些的交,倘然眨眨眼变了样儿,何必多此一举?我所以说你新夫人是五岁,见见她倒还值得。”
叶兆熊道∶“你不出去便不出去,哪里学得这一门专计年岁的算学?”说着走了。
许灵芸送至门口道∶“叶少爷,如此我们过一、两个星期再见。”
叶兆熊走出来,他的老表弟瞧见他一股颓丧样子,就说道∶“熊少爷出来了,少奶奶也一定也跟着出来了。你们去请是不生效力的,必得要劳动熊少爷御驾亲征。”
叶兆熊摇摇头道∶“你们别吹一句、唱一句!跟女人办交涉是不容易的,白天更困难。无论许灵芸、丁慧因,是一个样子。这事留待晚上细细的商议罢!”
叶兆熊一瞧厅上,已不等着他来行礼,男一席、女一席,大约有五、六席坐着吃喝。
阿琳偷偷的对叶兆熊说道∶“熊少爷进去请少奶奶,好久不见出来,已单叫新少奶奶一人拜见了老爷。太太说,不必辨这个上声、去声的调门了。太太说,我在杭州见过了,这回又拜,太便宜了我。老爷说,这样我吃亏了。陆家少爷说,老爷太太一样是长辈,不能叫老爷吃亏,又叫新少奶奶补拜了四拜。谁知拜罢起来,老爷对新少奶奶脸上细细瞧了一瞧,老爷脸上就露出不欢喜的样子,跑到帐房里吩咐叫陆先生。陆先生进去,老爷又叫旁人都退出来。不知陆先生怎样挺撞了老爷,老大一下嘴巴子,打的陆先生酒也不喝,回店里去了。一个皮货局里的小胡说,打得比我们拍皮板子的声音还响亮。一个绸缎庄上的老二说,打得比我们裁衣料的声音还清脆。陆先生跑了,他们倒乐意!”
叶兆熊道∶“你别声张,等会我问太太去,自会明白。”
叶兆熊前后打了一个转身,见丁慧因已由一般姊妹们陪着,他父亲和几个长辈做一桌,脸上却毫无怒容。自己拣空位坐上去,吃了几道菜,觉得乏味,不一会都散了。
黄氏当着丁慧因的面对叶兆熊道∶“熊儿,明儿你该上学堂去了,礼拜日回兴隆街住一天,没事不能回来。我已和你父亲商量定了,这边的一个底下人称一声少奶奶,那边就称一声新少奶奶,不分什么大小。谁坐了喜,就和谁隔离。我们做父母的并没有存瞧得起那个、瞧不起那个的心。”
叶兆熊道∶“这些事我都省得,还待妈吩咐?”黄氏又叫叶兆熊近前吩咐了几句,叶兆熊早听得不耐烦,携着丁慧因回兴隆街来。
汽车上,丁慧因问道∶“婆婆吩咐你什么来?”
叶兆熊道∶“妈说,等你来了,叫我向学堂里告假。她来了,叫我向你告假。你说麻烦不麻烦?”
丁慧因道∶“呵!今天真乏了。我在学堂里没有罚过站,倒上那边去罚站。刚才一位姊妹说,你在房里叫得好亲热的灵妹妹,你那灵妹妹怎不出来?我准备向她叩四个响头,她这么谦虚,反不像个大太太?”
叶兆熊道∶“算了!算了!提她则甚?”
到了兴隆街,阿琳先跳下来开车门。一进门,却见洪氏已等在家里。
洪氏两天不见,向女儿问长问短,说∶“如今两个难关都过了,闲来你就可以回家里来走走。舅舅说,张家姊妹在我们上杭州时候已来了一回,说你在杭州寄给她的信是张白纸,她们莫名其妙赶着来问。舅舅也没对她们说你出嫁,只含糊答应说是逛西湖去的,她们约这几天还来看你哩!”
丁慧因道∶“丑媳妇难免见公婆,让她们来罢!”
这晚,洪氏便住在那楼上客房里。
叶兆熊明天起真往学校里去了。好得这天是星期五,隔两晚便是星期日。星期日的下午,叶兆熊欢天喜地归来了。
丁慧因问∶“在校里寂寞不寂寞?”
叶兆熊道∶“枉自有了几百个男朋友,却不及你一个。”
阿琳站在面前听叶兆熊这般说,低着头笑了出去,丁慧因便起了疑心。
叶兆熊嚷要洗澡,叫娘姨在浴盆里灌了水,卸了衣服去洗。
丁慧因在叶兆熊衣袋里一检,日记簿里漏下一张名片来,名片上刻着“许灵芸”三个字,反面写着“约十七、十八、十九三天归来,不可忘也”一行字。丁慧因依旧放好了,只做没瞧见。
晚上睡时,叶兆熊极想和丁慧因亲热,但是一倒头却呼呼睡着了。
天明才醒,醒过来枕头上觉得冰冷,仔细一看,枕衣上沾透了泪痕,美人儿早哭成个泪人儿了。
叶兆熊心里着慌,喊道∶“慧妹妹!慧妹妹!”丁慧因见来撼她,眼泪越发如断线珍珠般滴在叶兆熊脸上。
叶兆熊想起常听他妈说∶“她小时候会闹极了,动不动就哭,但是哭的随你怎样,只要把一只奶塞在她嘴里就会不哭,这是止哭的一味妙药。”叶兆熊听在耳朵里,结了婚就把喂奶方法脱胎下来,去止妇女的哭。说来虽属荒唐,行去却也奇验。
叶兆熊这回又试用此方,不消一个时辰,真把丁慧因止住了哭。又哄她道∶“慧妹妹,我身在校里,心在家里。你嫌一星期日子隔得太长,我拣礼拜三偷偷的回你这里来好不好?”
丁慧因道∶“你本来不是体操学校出身,也可以罢了!”
叶兆熊道∶“我不可以,这层要请你原谅了。”
这天,叶兆熊刚起身出去,洪氏恰进来跑上楼,见了丁慧因的脸,忙问∶“受了谁的委屈?”丁慧因把隔日情景述给洪氏听。
洪氏气就大了,说道∶“照你说,兆熊姑爷这两天竟睡在那边?亏亲家母当着你面还说一礼拜回来一次,好像人情全送了你,那人还没一丝一毫的份儿哩!”
丁慧因道∶“阿琳她昨儿一笑,我就起疑,叫她来问问,也许她知道。”
叫阿琳来一问,阿琳只是笑。
洪氏道∶“没有你的事,你尽说!”
阿琳道∶“别的我不知道,只听得太太那天对少爷说,少奶奶礼拜六,新少奶奶礼拜日。”
洪氏道∶“果然,果然,吾儿不吃狗肚肠,知道狗心事,料的不错。好!好!好!先有礼拜六,后有礼拜日。那人先把精华一箍脑儿提了去,却叫人拾一些麦脚米屑。不成!不成!便是女孩儿好说话,我做娘的偏出来打抱不平。你舅舅早说来,谁欺侮你就是欺侮他!”
洪氏正说着,楼下门响。
阿琳向下一望,回道∶“新少奶奶,有一位少爷、一位小姐来了。”
洪氏道∶“是张家姊妹来了么?”
丁慧因道∶“怎么一位是少爷?可知不是春姊姊们。”
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表情: 作者:linou 时间 2013-4-6 6:12:14 序号: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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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回 风狂雨骤凤姊怅红鸾 室迩人遐雏娃杳黄鹤

兴隆街叶公馆来的两位客究竟是谁呢?说来看官也认识,正是基罗路人和里的张春薇张秋芩姊妹。春薇姊妹和丁慧因是极熟的,所以也不用婢仆通报,竟自登登走上楼来,和洪氏、丁慧因相见。
张春薇瞪着眼尽瞧丁慧因的脸,瞧得丁慧因脸上微微笼罩了一层红晕,开口道∶“春姊姊,我们算来已有经旬不见了,见了面自然有许多话说,尽瞧我脸,不开口做什么?”
张春薇笑道∶“你上杭州去,我们不知道你干什么?遇见你那舅舅,只说是去逛。今天李妈告诉我们说,已经大喜了。又说了这里的地址,我们赶紧跑来瞧瞧你。你从前是位姑娘,现在却变了一位妇人。我瞧瞧姑娘的脸是不是和妇人的脸一样?”
张秋芩笑道∶“姊姊你差了,一个女子是姑娘?是妇人?不是从脸上瞧得出来的呀!”
丁慧因嗔道∶“往常我跟你们开玩笑,你们就现出很厌恶的样子。好!好!这回你们同胞姊妹打伙儿来欺我这么一个异姓姊妹了。”
这时洪氏说道∶“慧儿,姊妹们好几天不见说说笑笑,打什么紧?张家两位小姐,请坐了好说话。阿琳,你也挤在里头发呆么?客人来了连茶都没有?这是张家大小姐,这是张家二小姐。”
于是大家坐了,阿琳照例奉了茶。
丁慧因问道∶“我的脸还是和从前一样,春姊姊的头却两样了,怪不得阿琳说来的一位是小姐、一位是少爷。我问你,怎么把头发齐脖子都铰了?难道也得了老伯母的恩准么?”
张春薇道∶“这事慢慢细谈,我先得审一审你,你要嫁人怎么连一杯喜酒都舍不得给人喝?上了杭州,多谢你把老同学放在心上,寄一封信给我,我正不懂你何以忽然要向学校里告假,有信来便可以把这个闷葫芦打破,谁知你寄的信却是封欠资信?你只贴了一分邮票,我收信的人反替你补了二分、罚了二分,这个或者是匆忙之间一时不及检点,还能原谅。谁知拆开了一看,奇妙而又兼荒唐,我和妹妹都猜不出是个什么用意?”
洪氏笑道∶“我知道了,慧儿写给小姐的信,一定把做娘的痛痛的骂了一顿,婚姻的正经倒反没有提起。两位小姐是明白大理的,所以说你荒唐!”
张秋芩摇摇手道∶“不是,不是,老伯母,你没知道慧妹妹写给我们的信是一张白纸。我们拿了这张白纸,颠来倒去价看,一些也看不出什么来。亏得我聪明,说慧妹妹是故弄狡猾,拿明矾化在水里蘸了写上,写后阴干,一些不见痕迹,要放在火上烘起来,便瞧得见字迹。
“这事本来我不知道,校中沈老师沈蝶影她和那个不知是真表兄、假表兄通信,就用这个方法。童丽君告诉了我,我又告诉慧妹妹,想慧妹妹记忆力很好,所以偷用了这法子。姊姊便点了一支蜡,拿白纸烘起来。谁知把白纸烘焦了也瞧不见半个字?我这个聪明便算白聪明。”
洪氏道∶“我真是老糊涂,慧儿舅舅才和我说,寄给你们的信是一张白纸,你们莫明其妙。我还当是在喜事里应当用红纸,不当用白纸,谁知是一张没有字的白纸呀?慧儿,姊妹们从小长起来,什么事不可告诉,怎么寄信寄一张白纸呢?”
丁慧因正要回答,阿琳上来回道∶“太太,楼下有一位舅老爷姓洪的,要和太太说话。”
洪氏道∶“你舅舅来了,我先下去,等会你也下来罢!”洪氏、阿琳都下楼去。
丁慧因掩上了房门道∶“春姊姊,秋姊姊,说起这张白纸,我现在想当时亏得寄了一张白纸,若然写了一封信,更有得给人笑话。”
丁慧因便把写信的本意、赴杭的经过以及回沪的情形,说了一个大概。
张春薇、张秋芩听到丁慧因原是嫁人作妾,姊妹俩便愤愤不平说∶“神圣高尚的女学生,何至于在社会上当一名姨太太?虽然说是奉伯母之命,慧妹妹立志总还担着不能坚决的批评!”
丁慧因道∶“两位姊姊都编派我不是了,说来说去还得怨我的命运生来太不济事。你们想,上杭州去的时候,何尝知道有妻不妻、妾不妾的问题,连结婚时也还蒙在鼓里。那时我心里吓得什么似的,人家女孩子出阁,总是先有文定,然后结婚,一步一步做上去,自己都有准备。我过这几天只像在云里雾里,做了一场大梦,至今还没有醒。两位姊姊来了,便觉得清醒一些。倘使你们做了我,以后便该怎样?”
张春薇道∶“离婚不就完了么?有什么多说的?”
张秋芩道∶“姊姊,你自己才和人离婚,心里先有了这一层感触。所以只想拉人家离婚,知道人愿意不愿意呢?”
丁慧因惊异道∶“春姊姊和谁离婚?怎不知道?”
张春薇道∶“你和人结婚我不知道,我和人离婚定要你知道么?亏你还说和谁离婚?我有几个谁配和他离?照你说,今天和谁离,明天和谁离,一辈子离下去还成个女子吗?”
丁慧因央求张秋芩道∶“你告诉我罢!春姊姊她心里有气了。”
张秋芩道∶“我姊夫冯存一。”
张春薇道∶“你还认他姊夫?你有几个姊姊呢?”
张秋芩连忙说道∶“不是姊夫,是冯存一。冯存一本在一家交易所营业科里办事,这回不知和谁合伙做公债,赚了几千块钱,疯狂的了不得,天天去逛,给他结识了窑子里一个姑娘,就直接写信到学校里来,对姊姊说∶‘我们这婚姻本来是不自由的婚姻,一直延宕着没有解决,我心里这样想,你心里一定也这样想,从今日起我毅然决然和你解除夫妇的名义了,从前的婚约立刻取消,你不信时请你看那附寄上来的照片,这照片上一个是我,一个便是遵着婚姻自由的训条选择出来代表你的她,请你从速也遵着婚姻自由的训条选择一个代表我的他罢!’
“慧妹妹,你想这样雨骤风狂的一封信可不要呕死人?家父家母想找媒人来跟他办交涉,是姊姊不答应,说他要自由,我们又何必侵犯他的自由呢?暗地里却把头发全铰了,对家父家母说,我最多不念书不嫁人不就完了么?道生女校的章程你知道的,翦了发是不能念书的,姊姊她不去念书,我一个人去念,觉得没有意思,所以我也不去了,现在我们三个人,算来竟入了逃学的同行咧!”
丁慧因听罢,也替张春薇扼腕道∶“不料春姊姊在婚姻上也发生了一个极大的变化,你们到我家来看拍影戏的那天,真是梦里也想不到有今天?”
张春薇道∶“冯存一他解释自由还误会了一些,要知道婚姻自由的范围不过限于一男一女,一男一女算是个小团体,这小团体以自由结合,对于家庭,对于社会果然自由了,人家瞧着也只见他们满脸满身的自由,可是小团体里男人还须受着女人的管束,女人还须受着男人的管束,自由里厢依旧包含着不自由。像我从今不谈婚姻自由是这样,不自由也这样,不是夸口,谁还有比我自由的?”
张秋芩跳起来道∶“你们两个人真奇怪!一个本来有丈夫的,如今变了没丈夫。一个本来没丈夫的,如今变了有丈夫。一个有丈夫的倒还做着小姐,一个没丈夫的已做了少奶奶了。”
张春薇道∶“我的变再变也变不出什么,最多从大小姐变个老太婆。你看慧妹妹过几个月,还变出一个娃娃来玩咧!”
丁慧因正不肯罢休,却是洪氏进来请她们到外间去用饭。丁慧因道∶“舅舅没走罢?”
洪氏道∶“舅舅知道你有同学姊妹在这里谈心,他坐了一会走了。”
丁慧因道∶“我上杭州去后就没有跟舅舅会面,妈怎么不留他多坐一会?”
张春薇道∶“这却是我们来的不好了。”
洪氏道∶“这又不是约定了来的,打什么紧?舅舅、甥女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见面,说不定等会就见面,请用饭罢!”
丁慧因道∶“菜也没有,不怕笑话就请你们吃饭了。”
张秋芩道∶“我看了你屋子里挂的、张的、贴的,却看饱了。”
说着,大家走出来吃饭。才坐下去,娘姨上来回道∶“季家浜太太那里派人来说,带着老爷太太的话来。”
丁慧因道∶“叫他上楼罢!”
不一会,那人上来了,是一名小厮,对丁慧因叫了一声∶“新少奶奶!”
张春薇姊妹都忍住笑,挤挤眼。
丁慧因道∶“你来有什么事?”
那小厮道∶“今天老爷从外面回来,说碰到了一个杭州客人,杭州客人说孙传芳在杭州调兵遣将,没日没夜把兵士运松江来,怕要和奉军打仗。太太听了,唤小的来告诉新少奶奶一声,叫新少奶奶别着慌,他们真要打仗,逃难起来大家逃一块儿去。这时还不要紧,小的到了这里,还上少爷学堂去,请少爷告了假回家。”
洪氏道∶“知道了,你去罢!”那小厮去了。
丁慧因道∶“妈,那回杭州回来,不就瞧见一车一车的兵吗?他们真要像去年齐燮元和卢永祥一般打起来,可不吓死人!”
张春薇道∶“他们打起来,第一个就是道生女校胆小,先闹着停课。我们预先退学,倒像有先见之明。”
洪氏道∶“要逃就逃到租界上去,去年拿了许多笨重家具,真累死人!今年若要逃,只带些细软,娘女俩总还逃得出来。”
张秋芩道∶“我们那地方是法租界,不多伯母和慧妹妹两个人,又顺路又省事。”
丁慧因道∶“我只一个人,他们又要我一块儿去,妈又要我一块儿去,两位姊姊又要我一块儿去,连逃难也逃出问题来了!”
说时,已吃罢了饭,各自漱口洗脸。洪氏先要回家,叫舅舅打探有没有军事行动。张春薇姊妹谈了一会,也告别而去。丢丁慧因一个人在家里,冷清清地呆坐。
忽然,李妈气喘喘奔了来问∶“姑爷在家吗?”
丁慧因听出是李妈的声音,隔着窗问道∶“李妈,什么事?”
李妈慌慌张张奔上楼道∶“太太才回家,一跤跌在楼板上,不省人事。现在舅老爷也来了,叫小姐快去!太太吩咐把值钱的金珠首饰绸缎衣服一箍脑儿都带着,怕打仗起来逃出去,一时不得回家。”
丁慧因听李妈这般说,赛如兜头浇了一杓冷水,先就吓得有些发抖,问李妈道∶“你说的是我妈吗?”
李妈道∶“是太太,一些也不错,我替你拿箱子,我来的时候已雇了车等在门外了。”
这时阿琳走上前问∶“是什么事?”
李妈道∶“小姐的娘害急病,立刻等小姐回去,叫我来接。”
阿琳道∶“刚才在这里吃饭说话,怎么会有急病呢?”
李妈不及回答,丁慧因已在那里锁首饰匣子,叫李妈拿着手提箱先下楼,对阿琳说道∶“我此刻心里乱得什么似的,听说我妈有病,恨不得生了翅膀飞去,这间屋子算交给你了。”
阿琳道∶“新少奶奶放心去罢!少爷回来我自和他说。”
丁慧因走出门,和李妈跳上黄包车,在车上蹬蹬脚只叫拉快,到了大南路德馨里,跑进门客堂里,坐了一屋子的人,一个都不认识,不觉愕然。
坐中一个女人道∶“这是弄里丁家大小姐,听说上杭州去了,这早晚才回来。恭喜恭喜!”
丁慧因这才一想,我慌慌张张走差了门口都不知道,一时羞得无地自容。退出来见李妈刚从弄口提了那手提箱,一路哼着进来,丁慧因也不和她说话,数到十号,一口气奔上楼,揭起门帘,里面椅子上坐着两个人,齐回过头来哈哈大笑。
丁慧因揩了揩眼睛,细细一认,一个是她母舅洪志仁,一个是她母亲洪氏,这可把丁慧因怔住了。
洪氏笑得站起来,接了丁慧因手里的东西道∶“慧儿,谢天谢地你回来了!”
丁慧因气道∶“妈,李妈她生着多大的胆?敢在我面前咒诅妈害急病。”
洪氏道∶“好孩子,这和李妈不相干,是我和你舅舅出的主意,不说妈害病,你来的没这般快。”
这时,李妈已提着手提箱上来,笑对丁慧因道∶“小姐,我方才险些露马脚,嘴上虽然这般说,心里却别别的跳,怕迟缓了,姑爷回家盘问起来,一定把我问住了。”
丁慧因道∶“你平常是初一、十五吃素的人,不料叫你打谎你也会?阎罗王拿着刀等你送舌头去割哩!本来我也有些疑惑,你第一句说妈跌在楼板上不省人事,接下去又说太太吩咐把首饰衣服拣值钱的带着,这种矛盾的话只有你说得出口。请问,既然不省人事,还能吩咐你话吗?我只怪自己太伶俐了,以为这老婆子气急败坏,连话都说不过来,定把舅太爷吩咐,说成了太太吩咐,这个错误是匆忙中常有的。”
洪志仁道∶“一共没几句话,这老婆子就会舅老爷缠成太太,上了岁数,真不能干事了。”
丁慧因道∶“妈,你不要女孩儿时,就往外一推。要女孩儿时,就这么紧急催回来。敢是舍不得丢掉学费,仍旧要送我往学校里念书去吗?”
洪氏道∶“我见好孩子太给人家欺侮了,结了婚便算是他家的人,陆先生说给的东西也不见指派下来。正合着一句俗语,叫做光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这样下去落了虚名,不见实惠。我家女儿真是花一般的美人,肯这般罢休不成?”
丁慧因道∶“说他们好是妈,说他们不好也是妈,起先我不肯,妈差不多把个叶府说成了天宫,千好万好,到底还讨人家骂一声下贱的小老婆,我不懂妈安的是什么心?”说着,呜呜咽咽哭了。
洪志仁劝道∶“慧儿,你娘把你嫁叶府去,为的是你。把你招回来,也为的是你。我们打定了主意替你争,争得多少是多少?你回来了,只住在楼上,闲来看看隔壁拍影戏,何等幽闲自在?不要你开一句口,外边的事都是我去奔走。他们依便依,不依便和他离婚。
“我已经问过律师了,律师说办他一个重婚罪易如反掌。他们虽然有了几个钱,打官司不见是个内家,若然怕事的,少不得要应允我们的条件,若然不怕事的,花了钱还背一个有期徒刑在身上,你的身体反恢复了自由。
“这回不要什么水先生、陆先生做媒,你舅舅给你做媒。你欢喜住得舒服的,就把你嫁给许大人的儿子,他家屋子真要比叶府好上几倍。你高兴拍影戏的,就把你配给导演家谈东雨。你不嫌清贫的,就把你许给俞家表弟。也好,你在杭州的事情,外边多没知道,过一年半载,人家想也想不起来了。”
丁慧因起先只是哭,听到洪志仁说把她许给俞家表弟,便稍为杀了些悲痛,又经洪氏横慧儿、竖慧儿的慰问,才止了哭。这晚便依旧和她娘一床睡。
一住三天,叶兆熊那边还一些没动静。叶兆熊是个猴子投胎,要知道丁慧因回了娘家,不用说一定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一般,何以这回却变了常态呢?
原来那天小厮说要请叶兆熊告假回来,其实不曾去得,不过借此安慰安慰丁慧因。因为叶兆熊那所学校是在租界上的,中国人打仗没能耐打到租界上去,所以叶德民夫妇很觉放心。
叶兆熊在学校里过了礼拜一、礼拜二,功课完后,想回来看看丁慧因。一者本约丁慧因礼拜三回来,提早一天让她喜出望外。二者丁慧因说过请男朋友坐在床上的一句玩话,明知丁慧因不会这般放荡,心上总有些疑惑。因此一溜烟跑出校门,直奔兴隆街。
阿琳惊喜道∶“怎么今天少爷便回来了?”
叶兆熊摇摇手道∶“阿琳你别声张,我吓她一吓!”
叶兆熊蹑手蹑脚走上楼梯,阿琳和娘姨背地里掩着嘴笑,不和他说明。
叶兆熊掩入房里,不见丁慧因,以为丁慧因知道他来,故意藏躲了,在房里搜寻一遍,不见丁慧因影子,喊道∶“慧妹妹,随你藏哪里?我会找得到,不在这间,便在那间,总逃不了这几间屋子。”
叶兆熊旋说旋找,又找到左厢客房里来,连褥子都翻过来了,只是不见。
喊阿琳时,又不见阿琳答应。心想∶“这一定在浴室里了。”
浴室原在卧房背后,要床横那扇小门里走过去。叶兆熊走到小门边,便听见床后有喘息声音,暗陬里一看,却瞧见丁慧因坐在马桶上,一把拉了出来,连亲了几个嘴。
笑得那被拉的人连呼∶“我不是新少奶奶!”
叶兆熊又一看,却依旧是阿琳,何尝是什么丁慧因。
叶兆熊把阿琳踢了一脚道∶“你躲在这里干么?”
阿琳道∶“我见少爷一个人自言自语喊慧妹妹,我就躲往里面想吓你一吓!”
叶兆熊道∶“放你的屁!新少奶奶呢?”
阿琳道∶“新少奶奶的娘害病,叫新少奶奶家的李妈请新少奶奶回去。新少奶奶临走说,等新少奶奶的娘病好,新少奶奶自会来,叫少爷别去找新少奶奶。”
叶兆熊笑道∶“你这丫头,只管新少奶奶、新少奶奶闹个不清,敢是也想过一过新少奶奶的瘾?”
阿琳扁了一扁嘴道∶“少爷,我没这个天官赐福呀!”
叶兆熊把屋子里电灯捻亮了看阿琳时,倒也娇小动人。丁慧因不在家,把粉盒里的粉偷来轻轻扑上一重,还抹了好些胭脂在两颊上。
叶兆熊道∶“你今年几岁了?”
阿琳道∶“十五岁。”
叶兆熊道∶“怎么你忽然十五岁了?十五岁还这样矮?”
阿琳道∶“岁数没还价的,我记的清清楚楚,少爷长我四岁,和新少奶奶是同岁。”
叶兆熊道∶“那么你的年岁已够做新少奶奶了。”
阿琳道∶“我们生成的贱骨头,只能随少爷把来配给小厮。”
叶兆熊道∶“说起小厮,你常和那阿明混在一起,阿琳,阿琳,怕有些不灵了?”
阿琳道∶“这是没有的事,阿明我最瞧不起他!他常说少爷叫少奶奶慧妹妹,我也叫你琳妹妹。给我拧了他一下,他至今嚷痛。昨天上这儿来,他又叫我琳妹妹,我不理他!”叶兆熊道∶“瞧不出,你倒是一个千贞万烈的贱骨头!”
阿琳向叶兆熊飞了一个媚眼道∶“叶府里少爷要奈何人叫没法,除了少爷谁还敢?”
叶兆熊道∶“这样说,你这份人情我是却之不恭了。”
叶兆熊正想收受这份人情,不料外面人声鼎沸,宛如有千军万马奔腾的样子。
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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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回 鳒鲽忽参商师兴问罪 干戈化玉帛泪洒多情

看官看到第六回书里,外面街上人声鼎沸,车马奔腾。准定要疑惑是小厮口里说的孙传芳大兵到了,所以有此纷乱现象。
其实不然、不然,叶公馆左邻是一家杂货铺子,因为煮晚饭,把火种遗在积薪里没有觉察,等到“轰”一声爆发,已经满屋子是烟雾,迷的人眼睛里淌泪,喉咙里发呛。大家嚷道∶“有火!有火!”那火兀自从屋顶跑出来。
一时警钟也敲了,救火车也到了,看热闹的。搬家的何止有五、七百人,幸亏施救得快,只毁了两幢屋子没殃及邻家,总算不幸中之大幸!
其时,只吓坏了一个叶少爷,叶兆熊想提起腿来跑,吃阿琳缠住了道∶“少爷!这怕什么呢?这里的墙多么高、多么厚,便烧也烧不过来,我去瞧瞧,多分已经熄灭了。”
阿琳奔出奔进,一会来报告∶“救火车来了,正浇水哩!”一会来报告∶“火熄了,没事了。”
叶兆熊这才安心,指着阿琳道∶“都是你这小贱人,是个变相的火种,把我的火浪上来,又烧往邻家去了。家火不起,野火不发,真有这句话?真有这种事?”
阿琳倒在叶兆熊的怀里道∶“少爷,我哪会有火?有了火,怕骨头都要烧枯,毫毛都要烧焦了,你看看我身上,不还是好端端的阿琳吗?”
叶兆熊在阿琳额上按了一按,只觉得有些发烧,疑心阿琳害病,又是一吓。这一吓,吓得叶兆熊昏昏沈沈,迷迷糊糊,茶饭无心,昏明莫辨。直到三天之后,才有些清醒。
恰巧,给丁慧因做媒的那个陆有金寻了来,见了叶兆熊说道∶“好少爷!我哪处不找到?到学校里,说你在几天前告了假出来的,我只得跑这里来。不料,你慧小姐不在家,没人留你,谁知你居然在这里?”
叶兆熊道∶“什么事找我?敢是又来给我做媒?我那边已有个许灵芸,这边又有个丁慧因,你再给我做媒,就费神对家父家母说一声,把阿琳做了个老三罢!”
陆有金跺脚道∶“熊少爷!你真是个小野鸡强拉胖嫖客,还不知道戏重哩?外边闹了天大的事情,你好自在?坐南窗口下说风凉话儿。你知道慧小姐是为什么去的?”
叶兆熊道∶“谁不知道她娘害急病才去的?”
陆有金道∶“可知熊少爷真蒙在鼓里呢!今天早上有个叫何常何大律师,送了一封信到季家浜老宅里,令尊公前几天往苏州去了,太太叫我拆开一看,说是为了丁慧因的婚事纠葛,请贤乔梓往事务所去要问一问详情。太太说∶‘奇了。’大前天兴隆街失火,太太不放心,叫小厮来问问危险不危险?遇到了阿琳,知道少爷不在家,新少奶奶娘病,也回去了,怎么婚事上会有纠葛?那时,我对太太说∶‘律师也不是吃人的人,不如我先去探问一个究竟?再想方法对付。’那何常律师是住在西门的,我走到他事务所里一问,你道是什么事情?”
叶兆熊道∶“我知道了是什么事情,也不用你来告诉了,你快说!”
陆有金道∶“何律师问我是什么人?我说我是叶家铺子里的一个伙计,主人叶德民往苏州去了,小主人叶兆熊在学校里念书,都不能来。何律师道∶‘丁慧因是不是叶兆熊的妻子?’我说∶‘是的。’何律师道∶‘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行的婚礼?是谁做的媒?谁做的证婚人?有婚书没有?’我一一据实回答了。
“何律师道∶‘叶兆熊在娶丁慧因之前,是不是还娶了一个姓许的在家里?’我说是的∶‘叶兆熊本来有两位夫人,姓许的是第一妻,姓丁的是第二妻。’何律师道∶‘姓丁的委托本律师撰状向地方厅告去,说丁慧因是道生女校的学生,给叶兆熊哄上杭州结了婚,回来才知道叶兆熊是已经娶着妻子的人,非但首饰茶礼一些没收受,还遭叶兆熊的百般虐待,照这样看起来,叶兆熊的重婚罪已经成立,官厅判决轻则几个月,重就得三年。’”
叶兆熊跳起来道∶“照这样说,世界上的人一概不能娶小老婆了?我娶一个小老婆就该监禁三年,要是比着娶十来个小老婆的,监禁了他一世还不够缴销这笔帐,交给阎罗王继续监禁下去吗?
“我向来知道中国的女子就比男子多,一百个女子里头天公地道该有几个女子当小老婆,否则供过于求怎么样的配搭销路呀?你陆先生也是个烧烂的鸭子,一点也没有气。她们说首饰茶礼没收受,难道都给你做媒的吞没了?她说虐待,我当真虐待过她吗?
“若说那被窝里所受的委屈要算是虐待,那么虐待的人也不止一个了?怎么别人不告状,她偏要告状?老实说,我看她脸蛋儿长得漂亮些才肯虐待她,有许多女子希望我虐待还没这福分呢?”
陆有金道∶“熊少爷且请息怒。他说的重婚罪是有了一个妻,再娶一个妻,若然是小老婆,十个八个都不成问题了。”
叶兆熊道∶“我们本来是当她小老婆,因为要哄她欢喜,才说是大老婆。既然她当大老婆当得不耐劳,叫她当小老婆便了。”
陆有金道∶“姓丁的好不厉害,古杭旅馆里那张结婚证书你不是说印都没盖不好看,不然还可以花花绿绿当它月份牌一般张挂。现在却到了何律师那边,说是娶妻的证据之一,娶妾便没有这样郑重其事的。
“熊少爷,这个叫做瞒官告状,首饰茶礼受了这许多赖没受,谁也不相信?说到虐待,我看你待的比待爷娘好多了。慧小姐呢,估量她是身不由主,断断不会说出这没良心的话来,都是你那内母舅在那边作崇。
“临走何律师对我说,丁姓是洪志仁代表,最好你们方面也派个代表来接洽接洽,能和解也是我绝对希望的,倘然经官起来,一方面担负了重婚罪,一方面担负了诬告罪,两败俱伤,何必呢?我行的是缓兵之计,答应他明天再去接谈,大不了是个‘钱’字。
“万一弄假成真,坐监牢,有我陆有金在此,你熊少爷依然抱着慧小姐睡觉。官问起来谁娶丁慧因,我站上去说,是陆有金娶的,叶兆熊并不曾娶,她瞧见叶兆熊有钱,想诬赖他,实在是不相干,我的确犯了重婚罪了,该吃官司,监牢在哪里?我便进去了也。不过一件,慧小姐身上或是那处有一粒痣,或是那处有一根毛,你须告诉我,我好说出来,叫问官相信实有肉体上的关系!”
叶兆熊举起手来,打了陆有金一下道∶“老杀才!你倒会贪便宜?你欢喜吃官司,我来告你个罪名。”
陆有金道∶“什么罪名?”
叶兆熊道∶“这在法律上第几条我可不明白,叫做伙计调戏小老板!”
陆有金笑道∶“我瞧熊少爷生气,故意说着逗你笑笑,不是当真的呀!”说罢,陆有金自去了。
晚上,叶家那小厮来回道∶“小的奉了太太之命,叫少爷赶快躲往学校里去念书,连礼拜日也不要回来,这里是华界,防那官司吃紧,先吃了眼前亏。”
叶兆熊道∶“你去罢,我知道了。”
那小厮道∶“太太叫看了少爷出门,才好去回话。”
叶兆熊道∶“真这般紧急?”
那小厮道∶“小的听太太和少奶奶说,少爷和新少奶奶住在一起算来还只十二天,有几天给少奶奶分去了,不知道能打得到一个七折不能?暖烘烘得没几天要叫他监牢里去重婚,年轻的人舍得,我还舍不得呢?”
叶兆熊道∶“既是你这般说,你替我雇辆黄包车去,我立刻就走!”
那小厮便去雇了一辆黄包车歇在门前,叶兆熊一脚跨上黄包车,看那小厮时,痴痴的对他望着,车夫刚要拉着车走,叶兆熊猛然想起一件心事,对那小厮道∶“阿明!阿明!我要看你回去了才走。”
那小厮道∶“小的是经太太吩咐,说须等少爷走了才好去回答。”
叶兆熊道∶“我奉着老爷吩咐,须等阿明走了,才可以上学堂。”
到底阿明是个小厮,叶兆熊是个主子,违拗不过,便先走了。独有在门口送叶兆熊上车的阿琳,知道叶兆熊心事,低头一笑。叶兆熊又从车上跳了下来,笑道∶“你看,我把老爷请出来,赶走了太太了。”
阿琳道∶“少爷打谎,老爷何尝吩咐过少爷?”
叶兆熊道∶“老爷吩咐我要娶小老婆,留心有人背地里欺侮你。这个阿明便是嘴里乱嚷灵妹妹、琳妹妹的同志,怎么不叫他先走?”
阿琳道∶“少爷这般冤枉人,除非不往学校里去。”
叶兆熊道∶“我已经中了丁慧因的计,可不再上你的当了!”说着重又跳上车,当真往学校去了。这且按下不提。
只说那小厮阿明回至季家浜叶公馆,只见有许多男女亲友多在谈论这件丁姓交涉的事情。
叶德民已从苏州回来了,气虎虎的说道∶“姓丁的她是个什么东西?只配嫁一个穷小子过她一世。什么重婚、轻婚闹不清楚,她要办三年监禁也稀松,平常一年三百六十日,三年三三得九、三六十八,不过四百八十日。
“我预备把儿子送进去押四百八十日也就完了,一者倒好叫熊儿尝尝娶小老婆的风味,二者我还翻过来告她一个卷逃哩?有钱只给衙门里用,不教那姓丁的得到分毫!”
黄氏不依道∶“花花爷,听你口气好像独恨着儿子和儿媳妇,儿子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儿子,要叫他受半点委屈是办不到的。儿媳妇来我家虽没几天也许已经坐了喜,你不拿几个钱请她回来,想任她流落在外边不成?”
黄氏说话声气一句句闹起来,这外交还没办妥,却已起了内讧。
许多亲友便劝解道∶“德民哥,德民兄,德民叔,别这般见解!你只有珍宝般的一个儿子,小时候不要说吓他,连出气大了些,怕他吹了风。这亲事本也成就得太容易,像中华民国就是个例子,满清换民国当,时只要扯扯白旗,便叫做光复。毕竟后来留着一年一年的战乱种子,至今没休歇。
“据我们看,姓丁的有什么要求叫她狠狠的开几个条件,省得零零碎碎和她干闹。陆先生论理该担些责任,明日就派你往律师事务所去接洽,好便罢,不好只索叫你赔一个女儿出来做替身,服侍熊少爷!”
陆有金笑道∶“我没福消受这女婿官人,心里未始不想呢?”说着,大家一笑而散。
明日,叶家的代表是陆有金,姓丁的代表是洪志仁,齐集在何常大律师那边磋商办法。等了一会,洪氏也来了,还有叶家几个男女亲戚都来作非正式的参预。
洪氏嘴里唠唠叨叨说了一大篇废话,听的人摸不着她主意。那时人也多嘴也多,你一句我一句谈了两点钟,还寻不出个归束的办法。那何大律师厌烦起来,说道∶“无论什么事情,应该以当事人之意思为意思。现在两造当事人一个都没在这里,你们能全权代他们做主么?”
洪志仁正要回答,一阵皮鞋响,门帘开处,叶兆熊跑了进来,却出众人意料之外。
陆有金道∶“好了!好了!一个敝当事人来了!”叶家有几个亲戚暗暗责备他,不该冒冒失失跑这里来,你妈叫你住学堂里,你又不听话了。
叶兆熊道∶“你们不知道,我住学堂里也和吃官司一样,跑这里来也是吃官司。哪一位是律师先生?”
何律师道∶“只我便是,我没权限叫你吃官司,不过你们两方面愿意和解的,便该开诚布公的接洽。像方才大家胡闹,要是我这里收谈话费的,不知该多少钱了。你是个当事人究竟该怎么办?”
叶兆熊道∶“你才说没权限叫我吃官司,怎么把当事人又要办?当事人也不止我一个?一个人要犯法也不能犯,丁慧因丁小姐呢?有话我们当面锣、对面鼓说一个明白!”
几个亲戚当时也凑趣说道∶“这话倒不错,单听那位亲太太和舅老爷说话,到底没知道新少奶奶的意思是怎么样?”
洪氏道∶“你们还问慧儿呢?她气的话都说不上来了。你们想大家知道礼拜六在礼拜日之前,熊姑爷要是瞧得起慧儿的,便不该把礼拜六许给别人,让她过一个清淡稀薄的礼拜日,这分明是存了瞧不起她的心了。”
叶兆熊道∶“你们谈罢,我却失陪了。”说着一溜烟走得无影无踪。
众人不觉愕然,又订了明天再谈的约散了。
洪志仁和洪氏一路回来,洪志仁道∶“我们暂且不要说数目,明天一味硬挺,不怕他们不软下来。”
洪氏有了洪志仁撑腰,自觉欢喜不尽,回家一路喊着∶“慧儿,妈回来了!”走上楼。
话说丁慧因近几天只觉得神思昏昏,坐又不是,立又不是,便是她平常极爱慕的那所摄影场,也无心观看,每日里斜倚在枕儿上胡思乱想。这日,洪氏偕同洪志仁出门之后,暗暗地洒了几滴清泪。一会,有些朦朦胧胧要睡的样子。
忽然李妈引了叶兆熊上楼来,把丁慧因惊醒了。起先还疑心在梦里,揉了揉眼皮始知不曾错认。
叶兆熊含笑走近床前,往床沿上一坐,握着丁慧因的手道∶“慧妹妹,你就这般抛撇了我回来吗?”
丁慧因一时好像有万千言语奔赴舌尖,只是一经到了舌尖,忽又跑回喉咙里去,罚誓也不肯爽快吐一吐。
叶兆熊再逼着问时,鼻子又一阵发酸,洒了几点眼泪在叶兆熊伸出的那只手上。
旁边李妈道∶“小姐伤心什么?我说姑爷是不会丢掉小姐的,姑爷真来了。”
那时任你叶兆熊再顽皮些,也觉得怆然欲涕。抽出一条手帕子,丢给丁慧因道∶“我知道慧妹妹不是这样人,估量你这几天心里定然不舒服,和我一样,只瞧你面庞儿便是明证,我带着一味清心开胃的药在这里,李妈,你倒杯水来,我化给慧妹妹吃。”
李妈连忙倒了一杯白水捧上来。
叶兆熊掏出一个稀小的药包,把药粉散在水里,擎着叫丁慧因喝。丁慧因就叶兆熊手里喝了两口,正伸手推开,恰值洪氏、洪志仁进来。除了李妈外,四个人各怔住了。
究竟叶兆熊是公子哥儿惯了的,不省得什么叫做惭愧,先开口道∶“律师说,要当事人来和当事人当面谈谈,现在敝当事人来和贵当事人晤面了。贵当事人没说过一句不愿意的话,可知是愿意的了。敝当事人当初要娶的原是贵当事人,贵当事人以外的人还有什么话说?”
洪志仁道∶“叶先生我们既然请了何常何律师,两方面有话都向律师说去。慧儿她有病,不能和她多谈,何律师有什么办法,自会通知叶先生。”
叶兆熊道∶“依你说我该走?走也好,你们会请律师,我不会请律师吗?”叶兆熊当时负气走了。
洪志仁骂李妈道∶“叶兆熊来,你不会说小姐没在家?人老珠黄不值钱,老了就这般不中用!”
洪氏道∶“慧儿,兆熊没和你说什么罢!我挂念你一个人在家,老大不安。谁知他的脚比我还要长?他要不薄待我女儿,这回上丈母家来第一次,十块钱的酒菜,请他坐个首席是少不了的。”
洪志仁道∶“闲话也不必说了,等他再来,你叮嘱慧儿,别睬他是正经。他们小孩子一会哥哥、妹妹,一会淌眼抹泪。倘然叶兆熊来转了一转,她心里又活动起来,可就坏了我们大事。我才和陆先生接洽,知道叶家太太极疼儿子、儿媳妇的,我们有了这个天生的内应,尽着拿严酷的条件开过去,怕他们不答应?我去了,你好好叮嘱慧儿一番罢!”洪氏点点头。
这天晚上,丁慧因从里床翻到外床,把身体缩成一团,满头冒出汗珠子只嚷难过。洪氏安慰她道∶“好孩子,你的事情只在一两天内有分晓了,譬如没把你给人,你也伴着娘哩!眼前觉得怎样?要喝茶吗?”
洪氏伸手去丁慧因的额上按了按,慌道∶“好孩子,你病了吗?深秋的天气还热出汗来?妈叫李妈去请你舅舅来商量,请个医生,我出门后定是你贪凉爽,开了窗睡觉,是不是呢?”
丁慧因哭道∶“妈!”
洪氏道∶“好孩子,你怎么又哭?”
丁慧因道∶“妈!你依旧把我送那边去罢!”
洪氏道∶“送哪儿去?”
丁慧因道∶“送叶家,我不怨你,妈!”
洪氏道∶“舅舅真是个未卜先知,知道你心里又活动起来。”
丁慧因道∶“妈不送我去,我一世怨你!妈!快叫李妈雇车去!”
洪氏道∶“就这么去,不笑死人也羞死人!我不能!我原知叶姑爷人还不错,不过不趁这时候拿他几个钱,他少奶奶又不止你一个,他要变心,那时两手空空,后悔可来不及了!”
丁慧因道∶“我愿意吃一世的苦,不愿意挨过这一夜!妈!你就可怜可怜你女孩儿罢!”洪氏本来极疼爱女儿的,不过在这成败关头,却执定主意不肯徇情,叫请医生。却是丁慧因跳跄得不依,可怜丁慧因,就整整的苦了一夜。
明天,何常律师事务所里却来了一位陈志方律师见访,一问是叶姓请的代理人。这天的谈话很有进步,不像昨儿的海阔天空。一则两方面都请了律师,做不到、办不到的都留着不说。二则叶兆熊和他母亲黄氏主张恢复从前原状,钱财一层表示可以商量。三则丁姓方面吃丁慧因晚间一闹,再不愿意延宕时间,怕中途发生什么变化,有此层原因,便不像初谈时的各走极端,再谈时的无理取闹。结果∶
一、 兴隆街那所屋子把单契检交丁慧因执掌。
二、 以前所给的珠钻首饰、定活款项,他人不能干涉。
三、 自即日起按月向老宅支取银一百元。
四、 另拿出现款一千元作为补偿丁姓延聘律师及一切开支。
五、关于丁慧因之地位,另订一张笔据。
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表情: 作者:linou 时间 2013-4-6 6:13:46 序号:1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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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内容:
  第八回 市中谣诼艳侣喜莺迁 被底迷藏良宵讶兔脱

且说那张笔据是甚写法?经何、陈两位律师研究了一下,用叶德民名义写一封信给洪氏,信里无非说些“承蒙把令嫒下嫔豚儿,万分荣幸,将来令媛于祭祀上、财产上、一切对内对外均与许氏处同等地位”等话。
本来法律上没有这个“两头大”的制度,叶德民出具这封书信,分明含有“两头大”臭味,没的叫儿子去担负重婚罪名。但是经律师说明,只要等过了提起公诉的时效,这封信尽拿出来给人看不妨。那时,姓丁的身份确定了,姓叶的处分也消灭了,这信不还是很有力量的一个保证么?两家亲友听律师这般说,都各放心,算把这件案子解决了。
这天晚上,叶兆熊已得了风静波恬的消息,连夜雇着一辆汽车,“呜呜”驰向大南路德馨里来。
一进门,一叠连声嚷“慧妹妹”,仰着脖子连门槛都没看得清楚,险些绊了一跤。
洪氏满脸堆下笑来迎接道∶“我料定姑爷今晚要来接我家慧儿去的,果然不出所料。姑爷来了,姑爷且请坐地,敢是晚饭不曾吃得?李妈,快弄几样菜来请姑爷用饭。只是不怕笑话,怠慢得不成个样儿。若姑爷早给我们个信,说今晚准来,我早就在隔壁福禄楼定了鱼翅全席来了!”
叶兆熊摆摆手道∶“这可不必,我早吃过了。”
洪氏道∶“姑爷第一次上我家,怎能好叫空了肚子回去。李妈,隔壁的蟹粉包子倒还不错,姑爷当真吃过晚饭,便略略用一些小点心。”
叶兆熊道∶“妈!我上这边来不止第一次了,日子隔得不多,昨天就像来过,还碰到妈。点心也吃不下,请不必费心了。”
洪氏笑道∶“我年纪没大,记性真坏,姑爷昨天来过,怎么只想不起来?”洪氏一面说,一面把叶兆熊纳在椅子里。
李妈献过茶,洪氏又笑道∶“我真昏了,姑爷是抽烟的,我们家里不曾预备得好烟卷。李妈,快拿钱上街买烟卷去,我连什么牌都说不上来,敢是麻雀牌、扑克牌,姑爷你说罢!”
洪氏伸着手往衣袋里掏钱,叶兆熊早就拿出一只蓝面镍壳的烟盒来,说∶“烟卷有,在这里。”随抽了一枝在手。
等到李妈去厨下找了火柴来,叶兆熊已取出打火机,“疙瘩”一声点着,嘴里喷出浓浓的一道白烟来了。一连抽了三口,就烟云缭绕里问洪氏道∶“慧妹妹在楼上么怎么不下来?”
洪氏道∶“慧儿好惦记姑爷,你们俩真是一对好夫妻,隔着两三天就像两三年。她此刻正洗澡哩!等会我去叫她下来。姑爷不来,只是想姑爷。姑爷来了,怕又装新娘娘害羞,要做娘的挽扶了才走。”
洪氏正说嘴,丁慧因却从楼上走了下来,就屏门边探了探,又扭着头缩回去。
叶兆熊瞧得真切,说∶“妈说要搀扶了才走,此刻她却自己送下来了。”
洪氏道∶“慧儿,你出来,养得这般长大了,还一辈子害羞,像没见过姑爷面的一般。”
丁慧因探出半个身子来道∶“我道是妈和谁说话?原来……。”
叶兆熊道∶“慧妹妹,车子等了你大半天了,我就不欢喜这样挨时光。”
丁慧因在屏后答道∶“人家鞋都没穿好哩!”说着,又跑上楼去。
底下,洪氏和叶兆熊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叶兆熊有些不耐烦,直等洪氏去催了丁慧因,才低着头下来。
洪氏打发李妈提了衣箱送上车,夫妇俩很欢喜的去了。
不一时抵家,阿琳和娘姨早把房间收拾得干净。丁慧因和这间屋子总算经过一度小别,这回归来,不无有些感触,一会对着瓶花痴望,一会捧着镜匣端详,仿佛在那里问它们别来无恙否?
叶兆熊坐在沙发上,看丁慧因弄弄这样,看看那样,忍不住说道∶“这屋子的东西谁敢动你的,尽请放心,你跑了这几天,我一般的也很放心你哩!快替我坐下来,几天没有亲热了,来谈谈体己话儿。”说着使劲拉丁慧因坐。
丁慧因坐了,眼眶一红道∶“我天天躺着睡着,只当今生今世不会回这里来了。”
叶兆熊道∶“你不回这里来,我不会上那边去,不还是一万年的拆不散、离不开。好笑你那母亲,昨天我遇到她,宛像和我有深仇宿怨似的,一声都没听到亲热的‘姑爷’。
“今天晚上便不然了,她老人家每一句话里总带着‘姑爷’两个字,仿佛是个叫‘姑爷’的专家。叫的我有些毛骨悚然,你在楼上大概也侧着耳朵听的清楚。但是她老人家叫了千百声的‘姑爷’,还抵不过你叫一声‘哥哥’,好妹妹!你好歹叫我声‘哥哥’!”
丁慧因道∶“叫你姑爷还嫌不好么?你这人真不好服侍,不招呼说是冷淡了,招呼又是太殷勤的不是了!”
叶兆熊道∶“还有一件事哩!在律师事务所里,你妈好不替你争礼拜六、礼拜日,怎么案子解决了,又不听得她提这话了?”
丁慧因把手一摔道∶“你自己把良心全吞了下去,还说这话哩!”
叶兆熊依旧捧住了丁慧因手揉搓道∶“有理!有理!不说这话。你掌心怎么只是热烘烘地?天气冷下来,我可用不着什么热水袋和手炉了,你摸摸我的心,敢和你的手一样热?”
丁慧因绯红了脸道∶“我正要问你,你昨天给我吃的是什么药?吃下去只是全身发热心里难受极了!”
叶兆熊“噗哧”笑道∶“早和你说过是一味清心开胃的药,你要吃时,我再掏钱买去。”
丁慧因道∶“你哄我,到底是什么东西?敢是有毒的?我可和你过不去!”
叶兆熊道∶“你且说,吃下去是怎样的现象?”
丁慧因道∶“我知道了,准是你前回说的那东西。”
叶兆熊笑道∶“不这样,我雇着车子来接,你还假惺惺不肯回来呢!”
丁慧因把膝盖很命的撞了一下,捏起小拳头只顾往叶兆熊背上凿。叶兆熊转“哈、哈、哈”笑得眼睛没了缝,站起来擎住了丁慧因,双手把上半个身子直挫下来。
丁慧因着了慌道∶“阿琳来哩!”
叶兆熊不顾道∶“阿琳,她最知心识窍,知道我们阔别了这几天,再不会跑进来给人生厌。”
这晚,叶、丁二人重复言归于好,把从前的嫌隙消释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子了。
明天向午时分,起身吃了饭。叶兆熊打算陪丁慧因看戏,丁慧因换了衣服正待出门,一个老仆气喘喘奔了来说道∶“少爷,新少奶奶,不好了!”
叶兆熊一吓,看那老仆,却是季家浜的旧仆,问∶“为什么不好?”
那老仆道∶“又打仗了,什么松江的兵已经到北火车站,一排枪伤了不少人。太太着急的了不得,叫少爷、新少奶奶快往四马路浦滨旅馆去,太太、小姐等都已等在那里,一应衣服东西都不必拿,先跑了人,再慢慢地叫人搬,车子已雇在外边了。”
叶兆熊、丁慧因听了都有几分着慌,丁慧因道∶“不知我母亲有没有知道?”
叶兆熊道∶“她一定也会得信,倒不妨事。我们就此走罢!”
说着,嘱付了阿琳几句话,跳上车。一路瞧见来来往往搬家的,好不热闹。上海人最吓不起,加以前几回发生战事,先跑的倒不见得有什么大损失,延缓的反大大的吃了一个惊恐。因此一声听说兵,一声听说打,就都把脚跟甩在屁股上,没命的逃到租界上去。到了租界上才敢喘一喘气,回一回头。几个贫苦的居民倒还罢了,独有几家富绅,性命当然比贫苦居民格外值钱,逃起来第一批总是轮着他们。
叶兆熊家在华界上,虽然不能说很有钱,也称得起有钱,岂能独居人后。叶兆熊的车子到了浦滨旅馆,果然见母亲黄氏挈了叶花花守候在旅馆门口。
黄氏满怀欢喜道∶“你们来了,我就放心了。”丁慧因照例称了声“婆婆”,跟着一同上楼。
黄氏道∶“我听着他们要打,就像指着名要跟我姓叶的打,慌得什么似的,此刻却喜人口安全,没事了!没事了!现在我预备着三间房一间给你们夫妇住,一间我们娘女住,楼下的一间给仆妇住。亏得我早来了一步,后来的就听他们帐房里回答客满了。”
说话之间已走入一间七十六号房间,黄氏道∶“这间是七十六号,隔壁是七十七号,比这间宽敞些,有两个床铺够你们睡了。出来逃难总比不得家里舒服,住过两三天再想法找房屋,或是借,或是买,省得他们时常打仗,却害我们时常零零碎碎的受罪。”丁慧因只有点头称是。
叶兆熊却待跑入隔壁屋子里去,给黄氏一把抓住道∶“熊儿,你慢跑,我们做一块去,并且叫新少奶奶认识一个人,你们随着我来罢!”
黄氏为首,叶花花、叶兆熊、丁慧因、仆妇等都跟着过来,推进七十七号门去,里边早站起一位美人来。黄氏把丁慧因招呼上前道∶“你们是一家人倒不相识?真笑话!”
指着那美人道∶“这位是熊儿的少奶奶,娘家姓许,是你的姊姊。”
又指着丁慧因道∶“这位是熊儿的新少奶奶,娘家姓丁,是你的妹妹。现在可都姓了熊儿的姓,姓叶了,你们夫妇这般亲热,姊妹也该亲热些。”
丁慧因这才知道便是许灵芸,瞧许灵芸时,只见她足穿彩绿织锦缎鞋,系一条阔边印绸黑裙,上身穿一件苹果绿散花夹袄,瘦瘦的脸儿倒有半个脸给刘海发遮掩了。
许灵芸看丁慧因时,丰腴的脸庞,蓬松的发辫,玄色华丝葛的长背心,妃色软缎的旗袍,纯白细密的长统丝袜,镂花黑漆的高跟皮鞋。
两个人各各怔了一怔,到底丁慧因是受过学校教育的女子,许灵芸是识得大家礼数的妇人,谁肯露出半点轻狂鄙薄的行径?当下当着婆婆的面,一个喊了声“妹妹”,一个尊了声“姊姊”,又各自脸上隐隐笼罩了一层红晕。
叶兆熊哈哈笑道∶“人家说葫芦里卖药,你们却在房间里会亲。人家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我却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一处飞。”
叶兆熊说的许、丁二人齐向他翻了一回白眼,黄氏道∶“不因这个短命的打仗,我还想不到叫你们见面。说起这打仗,倒是又好又不好,尽有那婚姻事情,女家百般挑剔留难,一听说要打仗,便马马虎虎送女孩儿过去成亲。也有夫妻反目,成年价泥塑对木雕不说话,一打,大家忙着逃难,因此和好的。”
那时,叶花花怪声叫道∶“咦!一个嫂子,一个嫂子,一共两个嫂子,怎么只有一个哥哥?嫂子多,哥哥少。”
说的众人笑起来,兆熊也学着说道∶“一个嫂子,一个嫂子,一共两个嫂子,怎么只有一个妹妹,嫂子多,妹妹少。”说的众人又笑起来。
黄氏道∶“和你们住在一起,我真一些也没有气了。熊儿,现在乱纷纷的世界,念书也不必去了,和两位媳妇、一个妹妹说说笑笑,不会寂寞,休要出外胡跑。”
叶兆熊道∶“我也没有出门乱跑,不是跑到少奶奶那边去,便是跑到新少奶奶这边来。如今你老人家把来弄在一起了,从这张床跑到那张床最多不过三尺,这还能算跑么?若是你老人家送佛送到西天,这两张铜床底下,都生着会走的腿,费你心拉拉拢,我再也谈不到‘跑’字,只有滚之一法了。”众人知道叶兆熊又喜的发疯,不再和他多说话,各自散开了。
这回,因为有个叶花花在中间,丁慧因扯她谈谈,许灵芸也扯她谈谈,倒很不觉得寂寞。至于许、丁二人,面上虽然装做十分和好,其实心里都存着一种客气。你防我,我防你,防说错了话,给人婆婆跟前去献殷勤,丈夫面前去弄是非,所以一味地只是谦逊。
那叶兆熊却忙了,旅馆里客满本就不与他相干,他却挨着房间号数一个个都要侦探一下。不是在门缝里瞧一个饱,便是在板壁外听一个透。也不知他是个什么存心,连亲友来旅馆里慰问的,他没工夫来招待。
傍晚,陆有金奔了来,说∶“这时局可不必忧虑了,奉军本就预备着退,刚才北火车站浙军抵站,奉军大部分早就退往昆山、苏州一带,现在正追过去,便打也打不到上海来。所以,主人已是很安心,请太太们在租界上玩两天,就迁回去罢!”黄氏听说,又宽了一层忧虑。
次后,洪志仁奉了洪氏之命来看丁慧因,无非安慰一番,当即别去。
晚饭后,叶花花问黄氏道∶“今天我和谁同睡?”
丁慧因道∶“妹妹和我做一床睡罢!”
许灵芸道∶“新嫂子她欢喜干净,你这两三天没有洗澡的腿是不行的。”
丁慧因道∶“妹妹我长的和你差不多高,做一头睡,被窝就不会漏风。让嫂子自和哥哥睡去。”
黄氏笑道∶“花儿,你只跟妈睡,做什么要跟嫂子睡?”
叶花花道∶“那么哥哥呢?”
黄氏道∶“哥哥自和嫂子们睡去,你愁什么?那边有两张床,难道不够他们睡?”
叶花花道∶“依我算,我和妈睡一张床,嫂子和新嫂子也合睡一张床,哥哥独睡一张床,因为我们都是女人,该吃亏一些。哥哥是男人,该享福一些。”
叶兆熊伏在房门外听了,冷不防窜进来喊道∶“妹妹是女人,我一向倒没知道哩!”
大家齐一声“哎呀”道∶“你怎么只是这般吓人?”
叶花花吓的躲向黄氏怀里道∶“嫂子和新嫂子,你俩各睡一张床,别让哥哥睡!你们让了哥哥,他一般要冷不防吓你们的。”
许灵芸、丁慧因点头道∶“妹妹说的是,别让哥哥睡。明天你早一些起来,看谁放哥哥睡了,便罚她向妹妹赔不是。”
叶花花拍手道∶“我们女人总是帮女人的,看今天晚上哥哥要和马路上的巡捕做伴了。”
这样说笑了一阵,黄氏说∶“今天劳顿了,你们早些睡罢!”门一关,把三个人推了出来。
许灵芸、丁慧因没奈何,走入七十七号房里。叶兆熊道∶“你们商议一下,两张床怎么支配三个人,我只在旅馆门口踱一回便来。”
许灵芸、丁慧因二人是迟睡惯了的,这时只有十点多钟,在平日哪里就想到睡进了房?叫仆妇去舀了水洗脸、盥手。本来洗脸、盥手是一桩极简易的事,然而,非所以语于上海女界。
上海女界普通洗一回脸,快一些就是半个钟头。要是加工道地些,那么费去一个钟头还不算什么,带上梳梳头,那更有得麻烦。丁慧因本是个纯粹女学生,这些事不甚讲究,但是近来瞧着姊妹们拍拍脂粉,洒洒香水,也就为习俗所移,脸庞上少不得稍为点缀点缀。许灵芸自然更讲究,晚上洗脸已成了习惯。据会批评的人说,妇女们白天所花的脂粉、香水,都是拍给、洒给外界人看的、闻的,至临睡时所花的脂粉、香水,却是拍给、洒给自己人看的、闻的。所以,妇女不欲人赞美则已,欲人赞美就得花两批脂粉、香水。一批牺牲在美观上,一批牺牲在爱情上。现在许灵芸她们所花的脂粉、香水,照时间论起来,要断定它牺牲在爱情上的了。
等到许、丁姊妹俩洗脸停工,叶兆熊兀自走了进来。电灯底下一对姊妹花越显花娇月媚,玉软香温。
叶兆熊喜得一拱到地,鼻子一撅道∶“香哉!香哉!其香不可及也。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今晚之事已经商议否?”
丁慧因道∶“商议什么来?”
许灵芸道∶“妹妹别睬他,我们自睡觉。”说着,卸了长裙、短袄,各自占着一张床,一纳头往被窝里钻。
兆熊瞧着这副景象,笑道∶“这倒为难了我了,叫我睡哪里去?和灵妹妹说话罢,分明欺了慧妹妹!和慧妹妹说话罢,分明欺了灵妹妹!不知你们谁肯让步?”
丁慧因道∶“我肯让步。”
许灵芸道∶“不必光临!”
叶兆熊道∶“这样罢!我自己也不能做主,只能听命于我的两条腿了。腿哥儿,腿哥儿,你爱向哪里跑,就向哪里跑罢?”叶兆熊当下装做喝醉了酒一般,只把腿一阵抖,直抖向许灵芸床边来。
丁慧因格格笑道∶“谢天谢地,且喜冤家离眼前。”
许灵芸一急,从被窝里跳出来,光着袜底向丁慧因床上钻,怕叶兆熊跟来,连帐门一把捏了。
叶兆熊道∶“也好,终究让一个床铺出来许我安睡。”
丁慧因道∶“我们别熟睡,熟睡了怕他来暗算。”
叶兆熊道∶“你们真怕那尖嘴姑娘向你们来算帐么?我们是我们的事情,放心是了。来!来!来!”
等到叶兆熊走过去,丁慧因又逃了出来。这样弄神弄鬼,弄得叶兆熊火发,把电灯捻熄了扑上床去,又扑了个空,叫苦道∶“本来我一个人睡在学校里,也曾熬过不少清苦的黑夜。今晚只是给你们这股香气吸引得厉害,不因不由的心里会活动。”
许灵芸、丁慧因同声道∶“放安稳些,我们是要实行你那妹妹的话,叫做别让哥哥睡!”叶兆熊在黑暗中摸索多时,还想绝处逢生。谁知姊妹俩是铁做的心,石做的肠,听隔房里时已是鼾声雷起,深入睡乡了。隔了一会,姊妹俩听不到叶兆熊声息,情知是睡了。
许灵芸道∶“敢是他睡了,房门都没拴上?”
丁慧因重又起来,捻亮了电灯一看,房间里哪有叶兆熊的影子?
姊妹俩都奇怪起来道∶“到了什么地方去了?我们和他玩,又不当真赶他出去?只虚掩着门等他吧!”丁慧因先睡熟了,次后许灵芸也睡熟。
明日天亮,两个人都从睡梦中惊醒,仿佛身旁有一搂着她,急急想推开,仔细一下,不还是姊妹两个人搂着?各自暗暗叫了声惭愧,揭起了帐门,看隔床依然没有叶兆熊。
那叶花花今天起身的特别早,只有十点钟便奔过来道∶“我看哥哥睡在谁床上,我就揭他们的被窝。”
许灵芸道∶“你哥哥昨晚到什么地方去了,你快告诉妈,着个人去找。”
叶花花道∶“我不信,一定给你们藏了。”
丁慧因道∶“妹妹!没哄你,这话是真的。”
叶花花告诉了黄氏,黄氏起先也当两嫂子打伙儿哄小姑子玩,后来知道叶兆熊真不曾睡着,才慌了。
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表情: 作者:linou 时间 2013-4-6 6:14:13 序号:1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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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回 牛鬼蛇神险哉恶社会 雷轰电掣别矣亲爷娘

离着上海繁华街市很远的地方,有一处地名唤做黑桥,是个半乡半市的所在。
说它是乡村,却有一条石街蜿蜒曲折,通着上海老西门。别说人力车、自由车可以走得,有时几位贵介公子嫌热闹地方玩得腻烦了,想瞧瞧乡景,叫汽车夫开到冷静区处去,汽车夫一般会开到黑桥来,指给他主子看道∶“这里是黑桥,路比从前好走得多了。”
说它是市镇,却登楼瞧得见老农赤着腿戽水,开窗瞧得见乡女包着头采棉,觉得又不像市镇。这黑桥底下一条河,停泊着几只卖柴的船和装粪的船,大小不等,一字儿排列着。可是本地居民好像都没鼻子的,从不曾说过一句粪是臭的。
倘然有人恨着粪船,说粪是臭的,不卫生、没公德。那么一般粪伙计、粪朋友一定要围住他道∶“粪是臭的,不错!不错!那么请问您肚子里除了心肝脾肺之外,难道满满装着香水香膏不成?你埋在你妈肚子里的时候不曾和尿伯伯、屎公公做过邻居吗?好意痾了你出来,你才知道臭了。
“你吃青菜爱吃肥的,你吃猪肉爱吃个猪脚,青菜不浇上粪会肥吗?不肥会鲜吗?猪脚一天到晚浸在猪粪里,才熬出这股香味,不然能和猪肉一样卖钱吗?”一席话直说的那人狗血喷头,嗒然若失。
黑桥河里有这点点胜景,至于那条黑桥街上隔着几家铺面,就是一处小大便混合所,一带墙阴都渐渐变成黄色化。一条街望衡对宇,也可以开设七八十家铺子。但是,有一小半贴的招租红纸不曾揭过。
那空屋的门前,便摆设些甘蔗和荸荠的摊子,甘蔗皮、荸荠皮抛了一地。倘然有主顾走上去,那一阵阵秋蝇拍拍翅膀,“嗡嗡嗡”盘旋上下,宛似代替他主人欢呼。
论街上买卖各家铺子里,原都清淡,就中有一家营业最兴旺,没一日不是臣门如市,户限为穿。原来这家铺子是一个茶馆,占着两开间的门面,里外放着一二十副座头,有几张桌子直放到门外阶沿上,顾客们爱凉爽的就在外面坐地。两边壁上张贴些警察所告示和十几年以前的月份牌,另外用一张大红纸贴在门框上,看去是“义园楼”三字,大概就是这家茶馆的招牌了。
有一天早上,里边雇的一个瘦伙计把靠街的排门一扇一扇卸下了,回头又往泥灶边生起火来,薰的一屋子都是烟,只往门外卷。
这时,几位风雨无阻的茶客来了,一霎时已是高朋满座,满口嚷着∶“红的”、“淡的”、“一壶”、“两壶”,有的蓬着头,有的赤着脚,蓬头的还不住把手指头拚命价搔,赤脚的把那条腿凌空搁在旁边的一张凳上,嘴里一个个含着香烟,一口烟,一口茶,抽的、喝的甚是有味。
其中有一个老者坐下来,不住的咳呛,满满吐了一地痰,咳罢才张着破碎的喉咙道∶“阿二!你们这几天买卖真好,天才亮就是这么坐满了。河里的水是不花钱的,只烧得有一些热气,卖人四个铜子,真是好买卖!”
旁边一个提着水壶的瘦伙计,对老者看了一看道∶“老王,依你说我们老板早该发财了。怎么开了三四年的茶馆,依然是个茶馆老板?不曾变做绸缎庄和皮货局老板?你说河里的水不花钱,从河里挑起来,不要吃了饭,让他长着气力才能挑吗?又要放着矾屑下去搅一搅,矾屑不要钱吗?这里房子不要房租吗?到六月底没有几天了,快要来收房钱咧!拿你四个铜子,不能把白水给你喝,又得加上十片八片茶叶。你老王的脾气,不把茶叶冲得和白水一样,是不肯走的。昨天的一壶茶也不曾给钱,单叫写在账上。我们小茶馆里有什么账不账?为了你要去备一本账簿,你想老板舍得吗?”
说的老王哈哈笑起来道∶“我不过欠了你四个铜子,就这样认真。好叫你得知,我那姨甥婿儿子的表兄,就是常来这里喝茶的那一位。我探听得他这两天有一项进款,他昨天进门就和我招呼过了。我瞧那样子,就知道一定能答应我问他借几个钱,多没有,十块钱是稳的。等我拿了来,昨天、今天的两壶茶钱一起算给你。一张十块头票子,你便该找我九块大洋钱十二毛小洋,两壶茶钱有什么希罕?”
说的阿二和茶客笑起来,说道∶“你做梦哩?钱还没借到,就想向人家拿余找了。”
老王道∶“你们瞧,不是我那姨甥婿儿子的表兄来了么?”众人向门外望时,果然有五、六个人旋说旋走奔了来。为首一个高大身材,黑苍面色,一径领着众人上楼。
茶客们问老王道∶“怎么你不和令亲招呼?”
老王道∶“我招呼了他,怕他要丢着众人来陪我,又替我给茶钱,很叫我过意不去。我只清清楚楚问他告借十块钱,省了多少麻烦?你们不认识他吗?那个挺高的便是他,他姓李,你们不信叫阿二问去!”
众人真想叫阿二去问,阿二早跟着一群人上楼了。
阿二走上楼来笑道∶“我们老板还没有起来哩!”
一个道∶“我们又不抽大烟,要你老板起来则甚?你只泡几壶茶上来,快滚下去!”
阿二笑道∶“是!是!是!”随即泡了茶上来。
楼上五、六个人团团坐定,一个道∶“我们五、六个人就凑不出五、六十块钱吗?我看那所房子倒好,地方又幽静,出入又便利,他要二十四块房租,就依他二十四块便了。”
一个道∶“我是你们知道的,那只金表早就吃了官司了。小李不是他表妹给他百来块钱,叫他兑金镯子,想来还没有花,该拿出来应应急,这钱的东西,谁能说一定是谁的?”
小李苦着脸道∶“我哪里还有钱?有钱也不等你说了,我自拿出来。”
一个道∶“我不信你是怎么花的?”
一个道∶“小李的钱我就知道他的去路,他那表妹是个傻子,瞧见他脸蛋儿长得白净,便认定他是个好人,把零零碎碎敲来的竹杠叫他换个金镯子。你们想他和小老四、桂花小姐、阿桂英,哪一个不是打得火热?不上三天,百来块钱早花的和化纸锭灰一样。
“昨天回去又和他表妹要钱,表妹问他钱到哪里去了?他说道给我都买了六零六了。他表妹问他六零六是什么东西?何以这么贵?他回答的好,他说道你们乡下姑娘一些也不懂,六零六是一种针,要六块零六分一针,打了一针就可以动六百零六次,百来块钱只能打十几针,我算来给你打过不少针了,你就舍不得给我买这十几针打打,我打了依然是你便宜。他表妹只把一个指头重重的刮了他一下,也就没事了。”
一个笑道∶“那么我们在澡堂子里洗澡的时候,倒要留心着小李是怎么样一个小李,女人弄了一大淘,却敷衍得过来?”
那个高大身材的喝道∶“你们都是浑蛋,叫你们商量凑钱,不叫你们演说花钱,闲话说了一篓子、两筐子,一些也当不得正经!用老实说,我学生也当过,教员也当过,种田也玩过,修道也玩过,都不曾有过出息。此刻想合几个弟兄们做些本轻利重的勾当,不料你们都是些脓包,想就这么散局不成?”
众人见他发怒了,都央告道∶“李大哥且请息怒,我们自各人想法。”当下交头接耳了好一会。
一个道∶“李大哥,你拿着簿子记罢!小李说他明日缴十块钱,等他今晚哄小老四去开房间,半夜里哄小老四睡熟了,却偷她那只戒指下来,准值十块钱。陆根生和我都是十二块,回去合几个朋友打八圈牌就凑出来了。张一他身边有十来张值钱二十块的当票,卖了大概十块钱是有的。林先生明儿是领薪水,二十块钱却不愁。李大哥你写罢,小李十元,陆根生十二元,管金记十二元,林先生二十元,张一十元,一共多少?够借房子了!”
一行人议有眉目,站起来要走。
陆根生道∶“我先下去瞧瞧有没有人偷听了去。”
李大哥道∶“事情也没做,就这般胆小起来。汽车夫到底是汽车夫,干不了大事!走!走!走!明天仍旧在这里,人一个也不能少,钱也一个也不能少!”
一行人歪戴着帽子,拉开了胸脯,起身下楼来。
看楼下,一般茶客已是寥若晨星。那老王一直把眼珠子望着楼梯,见他们下来,想起身迎上前,李大哥等已跨在门外。
这时,斜刺里忽然“呜呜呜”来了一辆汽车,对街有一个水果摊直摆到半街,那汽车因为让避摊子,便开向茶馆这边来。
茶馆门前有一潭积水,是茶客们洗了脸把洗脸水随意往门外一倒,又如瘦伙计把茶汁揭开壶盖也这么一倒,日积月累便积成一道小沟。
那车轮恰巧从积水里滚过,登时飞溅起来。溅在别人身上还不打紧,又溅在刚要出门的张一、小李脸上,李大哥那件竹布长衫上也着了些。
大家喝道∶“停!停!停!”汽车夫探出头来看了一看,见没碰倒人、撞坏东西,便想再开。
管阿金喝道∶“什么东西?闯了祸还不听话,停!停!停!”
汽车夫把车子停了。
陆根生早抢下河里去,舀了一木杓粪汁,喊道∶“你不停我就兜头浇你一浇,看你是停的好?不停的好?”
李大哥道∶“坐车的人也太要坐车了,全不看这里的路是汽车走的路么?”
这时,汽车周围已围着茶客、邻居等等四五十个人,逼着汽车夫下来。
汽车夫还不曾明白为了什么缘故,倒吓的怔住了。
楼上那位高卧的老板一听出事地点在自己门外,也便披着一件衣服下楼。
坐车的客人也开了车门下来解围。
那李大哥一班人已自把汽车夫拥到楼上,喝道∶“你开车闭了眼开的吗?现在我们头上戴的帽子,身上穿的衣服,全溅满了泥浆,有钱的拿钱出来,赔偿了放你走路。否则把车押在这里,我们有会开的人,叫开给你看看!”
汽车夫道∶“我不打算走这条路,坐车的客人叫开到这里,我不能不依。”
那时,坐车的客人上楼了。
楼上地位比楼下小的多,一半已经给茶馆老板拦做了卧房,只剩得一半地位是供给茶客们光顾的。挤了几十个人,真挤得水泄不通。
李大哥对坐车的客人道∶“开车的果然不好,你们也该负一半责任,你们倘然不雇他的车,他也不会开到这里。现在闹出乱子来了,倘然真要把车子押在这里,你们只能徒步回去,你们看是怎么解决才好?”
众人看坐车的客人一共有两位,一位已留着胡子,一律穿马褂袍子,都像是上等社会里人。当时回答道∶“有了路就不能不给人家走,第一,你们该责备对街那摊子,何以放在半街?妨碍交通。第二,那街上积水为甚不去打扫它,我们的车因为让那摊子,所以才避到这边水潭里,不避到水潭里,你们的衣帽何以会溅湿?和汽车夫不相干,和我们坐车的更不相干,最多叫汽车夫赔不是便了。倘然要他赔偿,这分明是敲诈,就不能这般容易!”
众人一听,都伸长了舌头。
李大哥道∶“啊唷!敲诈,好难受的评语。”
陆根生等便一叠连声喊∶“打!打!打!开车的是畜生,坐车的更不是人,开出口来全没一些人气息!”
茶馆老板慌了,赶忙举着手道∶“我是这里的老板,你们闹了人命,累我去吃官司,可没这些闲功夫奉陪。我且问一问,你们两位是做什么贵业的?”
一位客人笑道∶“这里是不是黑桥街?是不是义园?”
老板道∶“这门牌上写出是黑桥街,门口外贴出是义园,谁不知道?”
客人道∶“那么你们这里的房主是谁?”
老板道∶“这里一带屋子有几十间呢?谁不知道是季家浜叶家叶德民老爷家的,收房钱的是一位施先生。”
客人笑道∶“你认得叶老爷吗?”
老板道∶“不曾认得。”
客人指着一位有胡子的道∶“我却认得,就是这位,这位就是季家浜叶家叶德民老爷。你这回可认得了?我是陆有金,叶老爷家里的伙计便是。”
茶馆老板吓的怔住了,颤声道∶“这位是叶老爷,你们有认识的么?叶老爷,小人欠了三个月房租,那位施先生追的好不厉害!”
陆有金道∶“我们现在不和你要房钱,只办汽车的交涉,就请你说一声,要办就往局子里办去,否则我们要走了。”
说着对汽车夫歪歪嘴,一同下楼。众人连忙让路不迭。
叶德民、陆有金坐在车里,隐约还听得背后有人骂着∶“冒充房东,不要脸的浑蛋,你仗了谁的势?拿大帽子来压人!”
叶德民心里愈加气起来,陆有金道∶“理他们呢!我们且谈我们的事。东翁方才问我的话,我脑筋真糊涂,简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现在车子里,出于君口,入于我耳,尽请说罢!”
叶德民道∶“大概两年前罢,一天不是那人跟几个形似学生的来剪一些零料,伙计们翻出来给她选择,不是颜色不合,便是花纹不好,翻了半天,才剪了两三尺的绉纱、两三尺的缎子,又拚命价要伙计放尺寸,一共六块钱的东西,偏要算五块钱的帐。
“我恼着她,像她这种主顾,我们这铺子里一天能做几批买卖呢?所以踱向柜子里对她说道∶‘像你这样的拣精拣肥,我们简直不会招待你,要称心如意须得自己开铺子去。’她回道∶‘我们是顾客,一个小钱也是买卖,一千、二千也是买卖。从来只有掌柜的伺候顾客,没有顾客来迁就掌柜的。看你手里捧着水烟袋,像是个掌柜的。伙计们怠慢顾客还得掌柜的教训教训,你颠倒亲自来得罪顾客了?不买你的,别家就没买处了吗?五块钱算赏了你,这东西也不要了!’说着把包的零料直丢进柜子来。
“我也把五块钱丢给了她,心里气得几天没吃饭。当时你便说∶‘东翁还缺着一位姨太太,只要想法去探听她的住址,她强嘴就娶她当姨太太来伺候,这只算报了仇似的。’过得两天,你的本领也不小,居然探听出来了,住某处某处。家里几个人听她们境况果然还可以,拿钱压得倒的。不过你又说年记太轻,还不是时候。我当时存了这颗心,往后也便忘怀了。”
陆有金道∶“果然!果然!不是东翁提起,我早也忘怀了!”
叶德民道∶“你怎么会忘?料想是我那位贤德太太许了你一个大大的愿心,叫你不要替我干!”
陆有金道∶“这是没有的事!太太倘然知道东翁要娶姨太太,还不闹得沸翻盈天?怎么一共不曾在东翁面前提起,可知我没有告诉太太咧!其实替东翁设想,还不是一样报了仇,只算自己没工夫,委派了一个代表。”
叶德民道∶“哼!这有委派代表的吗?可知我前回一下耳光没冤枉你呢?”
陆有金把嘴凑向叶德民耳边,“嘁嘁喳喳”了一会。叶德民道∶“这算什么呢?我们是有一点名望的人,不能像那不讲理性的强盗一味硬干,不要,不要!”
陆有金又把嘴凑上去道∶“既然如此,就这样罢!”又“嘁喳”了一会,叶德民道∶“你这人鬼计多端,可知我这一个、那一个都上了你的当了!”
陆有金还想说时,汽车已停在季家浜门首,一看钟点,确是到了。
明日,叶德民往苏州去了一回。苏州回来,却值丁慧因闹起离婚问题来,接连又是忙着往租界避难,连日闹得没安宁。后来知道这回的战事,上海方面形势已经缓和,过两天叫她们母子迁回来。
不料,第二天上午,黄氏派一名仆妇立刻要请叶德民往浦滨旅馆去。叶德民不知为了什么事情,问仆妇,仆妇道∶“少爷昨天不住在那边,太太因此发急!”
叶德民到得旅馆里,黄氏道∶“熊儿昨晚曾回季家浜来吗?”
叶德民道∶“逃难怎么会逃到华界来?不曾回家。一个儿子跟着娘在一起,总算放心的了,你怎么又放他走了呢?”
黄氏道∶“你是老糊涂,小的时候跟娘睡在一起,这般长大了,娶了两房媳妇,我还抱住他不放走么?只怪她们两位太贤惠了,大家都装着假客气,你也不招呼他睡,她也不服侍他眠,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叶德民道∶“那么大不了总是这几处地方,派人找去,找了来以后跟着个小厮,不让他乱走就好哩!”当时从铺子里拨出两名伙计,连一名小厮、一名老仆,分头去找,午后都来回报没有找着。
不但黄氏着慌,连许灵芸、丁慧因也着慌了。
不但许灵芸、丁慧因着慌,连兴隆街看守屋子的阿琳也着慌了。阿琳得着小厮的报告,兀自不放心,奔来旅馆里问讯。
一家子都是愁眉不展,挨到傍晚时分,季家浜那名老仆擎了一封信到旅馆里来说∶“熊少爷有了信来哩!”
黄氏没听清楚,只当有了叶少爷,赶忙跑出来问道∶“熊少爷有了,熊少爷呢?”
叶德民接了信道∶“是来了一封信,他不会跑回来?又写什么信?”
黄氏道∶“我猜他又有了什么心爱的人了,瞧着两位媳妇不睬他,又跑别的地方去了。但是他怎么不早说?多娶一个媳妇,人丁也兴旺些。”
叶德民看信封上写着“本埠季家浜叶公馆,叶德民老爷收,兆熊缄寄”,随即撕了信封,抽出信笺,念道∶
“我的亲爷亲娘鉴∶儿子昨晚出外,即为几位好朋友请去,优待得很,约定每日好酒好肉请我,但是我从前欠他们十万元债,必须要还了债,才放我回来。请爷娘务必预备十万元,以便人财两交,不可有误。明天再告诉你们住址,千万不要挂念。切切!儿子叶兆熊鞠躬。”
叶德民没念完这信,已经有些发抖,及至看完,苦着脸道∶“啊哟!这不是被人绑了去吗?”
黄氏、许灵芸、丁慧因等一听绑了叶兆熊去,登时仰面一跤,昏晕过去。
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表情: 作者:linou 时间 2013-4-6 6:14:48 序号:1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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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内容:
  第十回 人言可畏空盼燕归来 我见犹怜独愁花睡去

当时,只吓坏了叶花花,她一总也不曾明白这般热闹是为了什么事情?只见她娘和嫂子们双眼上插,口角流涎,脸上登时像盖上了一张白纸,她就急得哭起妈来!
叶德民一看这副景象,连呼∶“这便怎么好?这便怎么好?”手也颤了,脚也软了,大叫道∶“你们快去请人来呀!”
旅馆里旅客们闻得出了乱子,一个个都伸头垫脚来看,把房门口几乎挤的宽了。
一时鸦飞雀乱闹了一阵,倒在地下的三个都已悠悠醒转,自有仆妇们扶她们床上去睡。闲人们最欢喜听新闻,有好些站在门外打探信息。
叶德民回说∶“没有事。”叫仆妇把门关上,才得安静。回身劝黄氏道∶“熊儿娘,你们怎么这样会吓人?你放心,熊儿不是来信上说,请他喝酒,请他吃肉,很安乐的吗?”
黄氏早已涕泗交流,呜咽说道∶“儿子是我的性命,儿子的性命没有,我的性命还能有吗?你想他这娇嫩的身体,风也吹得起,他此刻给竖眉瞪眼的强盗抓了去,便吓也吓个半死。你快告诉我,强盗在什么地方?我和他们去拼个你死我活!”
叶德民道∶“你快不要说这样干不到的话,强盗跟我们没有什么仇,大不了要几个钱,一谈到钱便好商量了。”
黄氏道∶“他们要多少钱呢?你还不把钱捧了去,换儿子归来?转在这里说风凉话儿。”
叶德民想找那封信来看,却见信拿在许灵芸手里,正和丁慧因同看。两人初看倒还清晰,后来却渐渐的模糊了。知道叶德民要找信看,便交给叶花花手里转送过来。叶德民拿上手,那张信纸有大半张给弄湿了,红线和黑字都给水分化成一个个圆圈儿,要细细认才认得出来。
叶德民看了看,也包着一眶子眼泪道∶“熊儿娘,你知道我能拿多少钱出来?他们要十万块钱呢!信上还没有地址,说等明天再有信来才告诉我们。”
说着,大家抽抽咽咽又哭起来。过了一会,叶德民忽然想起来道∶“我好久没见着熊儿写的字了,两位儿媳妇看这信是他写的么?”
许灵芸道∶“信是他写的,只他是会做诗的人,信上的话便不像是他的。”
丁慧因道∶“不要有人学他写的么?也许他自己写着来哄我们的,等会却走回来。”
叶德民道∶“能像丁氏儿媳妇说的哄我们,我们倒不用发愁了。要知道强盗绑票,会写信的总教他自己写,让家里人看了知道是千真万真,才肯拿钱出来。不过他们所住的地方就不肯告诉人,否则被绑的家属拿着地址报告了巡捕房,警察局跑去一拿,不就完事吗?”
黄氏在床上坐起来道∶“我平常不很肯批评两位媳妇,因为她们是儿子瞧得起的人。这回却都是她们两人的不是,两个人看守一个丈夫还看守不住,往后有什么用?管情是熊儿在门口踱来踱去,就给他们老鹰衔小鸡一般抓去了。”
叶德民道∶“你说话轻些罢,现在的绑票匪徒神通广大,面上又没挂着牌子,谁知道他是歹人?若说歹人就在这旅馆里,我们也不知道。你又编派媳妇不是,现在事已如此,也没有用了,我们只能大家想法子,把他营救出来是正理,切不可自己人先就不和睦!”
叶德民几句话颠倒说的许灵芸、丁慧因二人哭了,黄氏又叹口气道∶“平常说住在华界要忙逃难,害的忧心吓胆,如今逃到租界上来,迎头就出了这个乱子,外边平靖了,眼睁睁地瞧人家一家子团圆回去,我们反……。”
正说着,陆有金和叶家几个亲友都来了,因为今天叶家派伙计小厮们去各家询问下落,都知道叶兆熊失踪。起先以为叶兆熊是个没笼头的马,跑来跑去是他的看家本领,何用这般大惊小怪?但是究也有些不放心,此刻便不约而同大家奔到旅馆里来问讯。一进门听说是叶兆熊被人绑了去,大家出于意外,都吓一跳。
叶德民又拿来信给人阅看,大家都说∶“这是没有法子的,谁能知道他们躲在哪里?”
叶德民道∶“他说明天再告诉我们地址,倘若明天没有来信,便怎样呢?”
当时有一个亲戚回答道∶“没有来信吗?这可难极了。你要报告官厅罢,官厅当然替你去缉捕,缉捕而不得,依然和没有报告一样,反和匪徒结下深仇大怨。缉捕而得,怕机关也破了,匪徒也捉了,但他们怀恨在心,不等你把肉票救出去,先‘砰‘的一枪,结果你儿子的性命。那时不要说拿出十万,便肯拿二十万出来,也就见不到新鲜活跳的熊少爷,这一层似乎太险。
“你要登报招寻罢,匪党却明知这绑来的票是万万不会不赎的,你着急,他们倒自在,十万块钱一块钱都不能少他,便是你牺牲这笔巨款,赎了他回来,一个人谁能保足不出户?他们尝着甜头,第二次又来了?或者是别的匪徒听说这次得手,也照样如法泡制起来,还不是这回的钱掷于虚牝?便是你把儿子软禁起来,一直不让他出去,匪徒不会到你府上来,找把香蕉式的手枪摸出来,谁不要吓得尿屎直流?所以登报一层是示弱于人,也行不得。”
叶德民等给他说得毛发悚然,只要房门外有一个人进来,便疑心不要又是绑票匪徒来了?但黄氏也渐渐把要和匪徒拼命的心冷下来,只央求人想法探听究竟在什么地方,好和他们开谈判。
陆有金道∶“这事太太可不用愁,他们绑了少爷去目的,不是要人是要钱,不给你个地方接洽,我们有钱也不便送去。不是我陆有金说句笑话,除了两位少奶奶晚上是用得着熊少爷这个人,其余可说是不成问题。”
黄氏恼道∶“我们气苦还闹不清楚,你好闲空颠倒来打趣?”
陆有金道∶“太太们气苦也没用,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逗逗笑也可以解解烦闷。”当时大家一笑而散,过了一宵。
第二天从早晨起来,大家伸长了脖子等候来信。可是一直等到晚上,却消息毫无。直等到那名老仆从季家浜奔了来,大家才露出喜色,催他快拿信出来,“我们急死了,看是约在什么地方?”那老仆告禀道∶“好叫老爷太太们得知,小的在季家浜守候了一天,一共不曾见有人送信来,怕老爷太太盼望,不得不跑来告禀一声。”
叶德民、黄氏听罢,仍是各各忧形于色,猜不出那班匪党究竟葫芦里卖什么药?眼看着同来避难的人一起一起搬回老家。因此又增了一层怅触。黄氏更不住泪眼模糊,许灵芸、丁慧因兀自嗟叹,几位亲友也觉得束手无策。
等到第三天,这座愁城里忽然由邮差递进一封信来。叶德民一看,先就奇怪,心想∶“我住在这浦滨旅馆,因是个暂局,怎么寄信的人不寄到我家里、店里,却巴巴的寄到旅馆里?”信面上又写着“内详”字样,揭开一看,正是万分之喜。告诉黄氏道∶“熊儿又有信来咧!约定明天晚上在闸北白云路白云里第一家谈判还债的事情,可是钱的一层,就一个也不能少。这么说,总算有了一个头绪。”
黄氏道∶“那么你快准备钱罢!”
叶德民道∶“便是有钱叫谁去接洽呢?这一层又未免生出困难来了。”
那时,来探望丁慧因的洪氏说道∶“你们当真没人去时,我兄弟洪志仁他敢有这胆量。我往常多曾听他说,枪毙强盗、拿住匪党,只放在嘴上说着玩儿。”
叶德民道∶“我想再叫陆先生一同去,一个人想不到的,两个人便想的到了。”
洪氏道∶“那么我明天晚上准叫他来罢!”
如此又过了一宵。
明日晚上,陆有金和洪志仁两个雇着车,往白云路来找到白云里。陆有金先站定了,轻轻对洪志仁道∶“洪先生,你见过绑票匪徒的脸吗?是个什么样子的?”
洪志仁道∶“这大概和常人一样的,有什么了不得?”
陆有金道∶“如此,你前面走,我跟在你后面便了。”
洪志仁引着陆有金前行,这条里真黑越越怕人,没几步便走到第一家门前。
洪志仁想推门,举起了手又缩回来道∶“这门上不知道有电没有?”
陆有金道∶“这可没有知道?你看大概没有罢!”
两个人就门前站了一回,看见第二家、第三家都有人出进,只有这第一家双扉紧掩,寂静无声。洪志仁把来时的勇气渐渐消归乌有,想就此偃旗息鼓回去。
恰巧这白云里外走了一个汉子过来,喝问道∶“你俩是做什么的?要借屋子明天请早!”
陆有金道∶“我们正要问你,这屋子里住的房客是姓什么的?做什么买卖的?”
那汉子道∶“这屋子里房客还不曾有姓哩!你们爱叫他姓什么,就姓什么!”
洪志仁见机道∶“老哥,我们是为了姓叶的事情来的,老哥有什么话尽请说出来,我们也可以回去传达。”
那汉子道∶“你们做梦?什么姓叶的?姓花的?老实对你们说,这一号屋子是空着,没有人住,你们不信我碰门给你们听,看有人么?”说着,“盆盆盆”敲了几下,当真没人答应。
那汉子又道∶“我是这里管门的,还有不知道的么?昨天白天有人来借这屋子,为了他们只要借一个月没有成功。你们明白了么?”
陆有金、洪志仁两个听这般说,只得退出来,回旅馆对叶德民如此这般说了许多。亲友本多挤在旅馆里候信,都道∶“奇怪!是他们约定的地方,又不给人碰面,到底是要钱不要钱?”
陆有金道∶“我料想他们一定临时走漏了风声,知道不能在那边谈判,再不然或者把熊少爷带到外埠去了,两三天里说不定又有信来。洪先生他也听见那管门人说,昨天有人去借屋。这准是那班匪党无疑了。”
叶德民道∶“他们的来信竟直接写到旅馆里来,我们这边的事情他们差不多了如指掌,这一层倒很可虑呢!”
黄氏一听儿子依然没有下落,早又埋在被窝里“呜呜咽咽”起来。
叶德民劝道∶“你几次逼我预备钱,亏得我没有预备。倘然今天叫陆、洪两位带钱在身边,熊儿倒不曾救得回来,路上又出了乱子,那可怎么办呢?现在也不必急,慢慢地,吉人天相,熊儿自然会回来。”
黄氏道∶“你没听见陆先生说,要带往外埠去罢!”
丁慧因娘洪氏也劝道∶“陆先生太多心,哪里便会带往外埠?这班天杀的,眼孔里认识的是钱,只要有钱给他,熊姑爷哪里便会受苦?我今天为着姑爷的事,向小糊涂那边拆过字来,小糊涂说,不出三天一定会回来。后来又到城隍庙里求了一挡签,是上上签,说人在外边舒服得很,不过走了破财运罢咧!你想两处地方都这般说,也算灵验到十分、十二分了。
“不过我们慧儿住在这里,两天不想吃东西了,气闷出病来,又得累两位老人家操心,我想带她回去静养几天,再叫她来和姑爷团聚,嫂子,你放她走不放她走呢?”
叶德民见黄氏不答话,便说道∶“这话很对,孩子们心上搁不得什么不如意的事,白白累她气苦,也无济于事。况且你瞧了孩子们,愁眉泪眼,自己也引动了心事,不知不觉哭了。不如少一个人在眼前,便少见了一种愁苦样子。自己抹抹牌、瞧瞧戏,只当没有这事一般,快乐快乐,要自己去找的。熊儿的事又不是谁害他,也叫没法。过两天我们也回老家去了。”
许多亲友都说∶“我们很想帮忙,无如英雄无用武之地,德民哥的话真有见地,不愧是一个发财发福的人!”
洪氏见黄氏没话,便一手拉着丁慧因,向公公婆婆告辞了,回头又招呼了许灵芸、叶花花并众亲友,出得旅馆门,黑夜自向大南路家去。
叶家这边又登了三天新闻纸上的广告,和强盗打哑谜儿,可怜一共也不曾有过下文。后来又想去报告官厅,却是黄氏极力反对,怕给匪徒撕了票,奈何他不得。
这几天,莫说叶德民是个旷达的人,随便什么都譬解得开,为了这件事也不曾有过好吃好睡,店里的事一概托了陆有金陆先生。看看黄氏,黄氏只是跳脚。看看许灵芸,许灵芸只是哑着喉咙苦苦的问讯。便是那所兴隆街屋子,叶德民也破例去看看有无消息,却见阿琳那孩子眼睛有些红肿,叶花花还问∶“强盗有几条腿、几个脑袋?”叶德民苦笑了一声,觉得这好好的家庭,满罩着愁云惨雾,除了点头叹息之外,真正是一筹莫展了。
这日,偶然想起家中不但少了个熊儿之外,还少了个人呢?便出门走到热闹市街,买了一篓香蕉、一篓雪梨、两匣糖果、两匣糕饼,提了向大南路德馨里走来,数到第十号门牌,叩门进去。
里边洪氏接出来,一看是叶德民,连忙倒退了几步,心想∶“贵人不踏贱地,这是亲翁叶老爷呀!”
叶德民满脸堆着笑容道∶“丁家嫂子在家吗?”
洪氏一想∶“果然是到我家来的。”只得接出来,脸上讪讪的请叶德民坐地,一面连忙叫李妈接了亲老爷的礼物。
叶德民举头四面看了看,说道∶“熊儿至今没有信息,说也可怜,家里生身的父母、两个亲亲热热的媳妇都留不住他,却给强盗接了去过活。找寻也找寻过了,登报也登过了,只差没报官。我是执意要报官,只被人说的可怕,反害了孩子性命。我不放心你那女儿,前几天没好生吃得东西,像是害病一般,现在不知怎么了?想想也没可买的东西,这点点只算替熊儿代买了来送给他媳妇的。”
洪氏道∶“折杀孩子了,多谢公公赏赐这许多东西!但愿姑爷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过几天好好的回来。今天我又叫李瞎子替姑爷算了一命,一般说,今年要破财性命,是不妨事的。还说姑爷寿限有七十六岁,我家儿命里有三个孩子呢?”
叶德民道∶“但愿这样便好,儿媳妇身体想比前几天硬朗些罢?”
洪氏道∶“谢谢公公!比前几天好些,我闲着没事,没日没时劝解她听,做婆婆的总是说做婆婆的话,做儿媳妇得着婆婆来教训是天大的福分。像做娘的已经没婆婆,哪里讨得教训来?但是孩子倒也肯听话,现在能喝一碗稀饭了。他们夫妇是恩爱的,每日睡梦里哥哥、妹妹的乱叫。不怕亲翁笑话,昨晚梦里拉住了我手,叫同去坐了汽车兜风。我说你醒醒,天冷了还兜风吗?”
叶德民点点头道∶“此刻在家里吗?我瞧瞧她。”
洪氏道∶“睡楼上呢!公公这般顾惜她,真叫孩子不敢当!”
叶德民道∶“说哪里话来?譬如是我的女孩儿,我难道不看看她?譬如是我的妹妹,我又怎么舍得不看看她呢?”
洪氏当下在前面引路,叶德民一边叹息,一边登楼,揭起门帘,只见床上睡着个丁慧因丁女士,床前放着双绿缎子绣黑花的拖鞋,床上只盖了一条薄薄的驼绒毯子。
洪氏想上前唤醒她,叶德民摇手道∶“她睡着了,不必去唤她。”
细看丁慧因时,额上覆满了一头蓬松的黑发,那脸庞便不似从前丰润,带些苍白的颜色,虽然愈觉得清秀,然而终掩不过“消瘦”两个字,闭着眼皮,张着嘴唇,蓦然间眉头皱了一皱,想翻身向里床睡去。
洪氏端了个凳子,请叶德民坐,李妈又轻手轻脚捧了一杯茶上来。
叶德民坐了一会,心里觉得难受,听窗外人声嘈杂,站起来看了一会,原来场上正拍影戏哩!看丁慧因还没醒,便下楼来。洪氏跟着下来,又请在客堂里坐。
叶德民说∶“不坐了,我回家里看看,熊儿有没有信来?”
正说着,楼上喊着∶“妈!”
洪氏道∶“慧儿醒了,我叫她下楼来谢公公罢!”
叶德民道∶“这可不必了,我见着儿媳妇,又想起儿子来。”叶德民旋说旋走,头也不回去了。
洪氏回身上楼,一路叫道∶“慧儿,慧儿!娘在这里呢!”
丁慧因道∶“我怎么只是做梦?”
洪氏坐在床沿上道∶“你梦见谁来?一个人醒来又害怕了?”
丁慧因道∶“又梦见他像清醒白醒般走了来,对我呆呆的看着,我笑他道∶‘你怎么不声响?’他三不管走上床来睡下,我说‘青天白日,人来怪难看的,你睡下我便起来了。’我说了这话,他就不睡,我仔细对他一看,他留了胡子哩!我奇怪起来道∶‘你怎么有了胡子呢?’他笑道∶‘有胡子也是我,没有胡子也是我,你只认定了爱你的我,管甚胡子不胡子?’我一定要扯他胡子,说∶‘你这般年轻,养着胡子很难看的。’伸手去扯他胡子,醒来却扯住了额上的头发,不知道这梦好是不好?”
洪氏笑道∶“好孩子,你又胡说哩?你公公舍不得你,才买了几件礼物来看你,你睡着了就没有把你唤醒,你看李妈拿起来桌子上放的东西,便是你公公带来的。什么胡子不胡子?有胡子的便是你公公,你明明瞧见你公公,却假装睡着。又来哄妈?好孩子,你好运气,你公公肯来顾惜你,那姓许的可不用忧虑了!”
丁慧因道∶“妈说什么?公公怎么一个人会来?又会跑上楼来?又不唤醒我?李妈,这话当真的吗?”
李妈道∶“太太,这话是真的。”
丁慧因正坐了起来,要看公公送来的东西。不防靠窗口探进一个人头来,把洪氏、丁慧因、李妈三个全惊得呆了。
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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